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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害羞

2026-09-10 00:59:20 作者: 纀

  溫瑟手法利落,避開縫合的創面,將周圍乾涸的血漬和昨天敷的藥膏殘跡一點點擦拭乾淨。

  指尖偶爾碰到完好的皮膚,溫度不冷不熱,力道不輕不重。

  殷厲的耳朵尖卻慢慢紅了。

  起初只是耳廓微微發燙,接著那抹紅色便不爭氣地蔓延到了耳根。

  他坐在榻上,渾身肌肉繃著,雙手攥著膝上的薄被,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想往後挪一挪,拉開一點距離,可她的手指正按在他左肋箭傷旁的皮膚上,他若動了,反倒顯得像是躲閃。

  堂堂一國之君,在朝堂上面對滿殿文武都不曾露過半分怯意,此刻卻被一個山野醫女擦身擦得臉紅到了耳朵根。

  偏偏溫瑟絲毫沒有察覺他的窘迫——或者說,她根本就沒往那個方向想。

  她擦拭完畢,伸手去竹籃里取藥膏,低頭用竹片挑起一團墨綠色的藥膏,用指腹勻開,細細塗在每一道傷口上。塗到鎖骨下方那道較深的刀傷時,她的指腹停留在傷口邊緣的皮膚上,微微用力將藥膏揉進去,動作專注而認真。

  這個距離,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起伏。

  而她只是平靜地說了句:「這道傷口恢復得不錯,沒有紅腫。」

  殷厲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她的發頂上。她的頭髮只是簡單地用一根木簪綰著,沒有步搖金釵,也沒有珠花點綴,烏黑的髮絲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樸素的光澤。

  由於低著頭,露出後頸一小截白皙的皮膚,弧度纖細。

  他喉結動了動,飛快地移開視線,盯著竹牆上一個蟲蛀的小洞,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那道蟲子啃出來的圓形缺口上。

  溫瑟塗完藥,又取了乾淨的繃帶,繞過他的胸前和後背,一圈一圈纏好。

  包紮的手法乾脆利落,收尾時在他的肩胛處打了一個平整的結,既不硌人也不會散開。

  一切妥當後,她退後一步,將用過的繃帶和棉布收進木盆里,端起盆便準備出去。

  

  殷厲眼裡只有鼻尖不斷縈繞的草藥清香,待那味道慢慢消散時,他心裡說不出的悵然若失。

  從頭到尾,她和他說的唯一一句話,就是那句關於傷口的陳述。

  殷厲看著她端著盆走到門口,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還帶著一絲未完全消退的沙啞:「你就不好奇我是什麼人?」

  溫瑟在門口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陽光從門外照在她半邊臉上,映得那雙眼睛清澈如水,卻又深邃如井。

  「我說過,」她的聲音不緊不慢,「傷好之後,自行離開。」

  言下之意——你是誰,與我無關。

  門被她隨手帶上,腳步聲漸漸遠去,大約又是去院子裡曬她的草藥了。

  殷厲獨自坐在榻上,半晌沒有動。

  晨光越來越亮,竹屋裡瀰漫著新鮮的草藥氣息,窗外有山風吹過竹林的簌簌聲。

  他用掌根抵了一下發燙的耳廓,嘴角抽了抽。

  他親征北境時面對數萬敵軍都不曾後退半步,今日卻在一個醫女面前丟盔棄甲,連耳朵都管不住。

  而這個女子,由始至終,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午後的日頭從竹牆縫隙里移到了另一側,屋內一半明亮一半幽暗。

  殷厲靠在榻上,盯著頭頂那幾根被蟲蛀過的竹梁,腦子裡翻來覆去轉的卻不是這些。

  他醒過來已有兩日,身體雖虛,頭腦卻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清明。

  這兩日裡他將離京前朝中的局勢梳理了數遍——左相與鎮北侯暗中往來過密,兵部那批軍械的去向至今沒有查明,他此番南下微服便是為了親自摸清這條線,卻不想途中遭人埋伏,險些命喪荒野。

  他失蹤的消息此刻多半已經傳回京城,朝中那幫人精恐怕已經開始暗流涌動,有人急著找他,有人巴不得他永遠不要被找到。

  他一面思忖著回京之後該如何收網,一面盤算著自己這副身體還需多少時日才能經得住長途奔波。

  正想到關鍵處,外面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溫瑟的聲音。

  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聲,嗓門不小,帶著鄉野人家特有的爽朗和熱絡,從院子裡一路傳進來:「溫姑娘!溫姑娘在家嗎?」


  殷厲偏過頭,透過竹牆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老婦人挎著一隻竹籃站在院中,頭髮花白,面色紅潤,看著精神頭十足。

  溫瑟從屋後繞出來,手上還沾著泥,大約是正在翻曬藥材。她看見來人,放下手中的活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去。

  「陳婆婆,您怎麼上山來了?」她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隔著竹牆,聽在殷厲耳中卻清晰得很。

  然後他便愣住了。

  她這句話說得並不大聲,腔調也沒有什麼誇張的起伏,可那個聲線里分明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東西。

  溫軟的,柔和的,像春日裡化開的雪水,不疾不徐地淌過人的心口。

  她平日裡對他說話時的那種冷淡疏離,此刻蕩然無存。

  那老婦人拉著溫瑟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上次你給老婆子配的那幾副藥,當真是靈驗!喝了三天嗓子就不疼了,我又多喝了兩日鞏固鞏固,現在說話跟年輕時一樣敞亮!這不,我家老頭子這幾日老說腰疼,下地幹活都直不起腰來,我就想著來跟你要兩副膏藥,順便給你帶幾個雞蛋,自家雞下的,你一個人住在山上,可得補補身子。」

  溫瑟接過竹籃看了一眼,語氣里的笑意雖然淺淡,卻真真切切:「婆婆太客氣了。陳伯的腰疼是老毛病了,陰雨天會加重,我上回給您的那瓶藥酒還在嗎?」

  「在的在的,老頭子天天擦呢。」

  「那就好。我再配幾副膏藥,您讓他每晚貼在腰陽關穴上,熱敷一炷香再貼,效果更好。」溫瑟說著,引陳婆婆往藥櫃那邊走了幾步,聲音稍微遠了些,但殷厲的耳力極好,依舊聽得一字不落,「這幾日山上濕氣重,我新采了一批艾草,曬得差不多了,給陳伯做成艾條熏腰也不錯。您讓他少彎腰,重活讓家裡的後生去干,他這個年紀的腰損養大於治,再逞強我也沒辦法了。」

  (都是自行想像,千萬別學!!)

  她的語調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關切和耐心,像山間的一汪清泉,不喧譁,卻甘甜。

  殷厲躺在榻上,盯著竹牆上的那個蟲洞,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聽著溫瑟在外面仔仔細細地交代膏藥的用法、熱敷的時辰、飲食上的禁忌,

  甚至還問了一句「您上回說腿腳發涼,現在好些了嗎」——她問了,她居然會主動問。

  她對這個老婦人的關心,是主動的、自然而然的,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程式化詢問。

  而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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