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厲將空碗擱在榻邊的矮几上,藥汁的苦澀還殘留在舌根,他抬眼,再度看向面前這個女子。
她在他喝藥的時候既沒有上前攙扶,也沒有多餘的關切,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等著,眼中清潤寧靜。
待他喝完,溫瑟接過空碗,擱在一旁,然後退開半步:「你後背有一道刀傷深可見骨,左肋下的箭鏃已經取出來了,失血太多,能活下來是你命硬。身上其餘的大小傷口我都處理過,只要不化膿發熱,便無大礙。」
溫瑟語氣平淡,仿佛不知眼前之人身上的鋒芒兇猛,倒像是在對醫患念一段醫案記錄。
說完傷勢,她略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但最終也只是加了寥寥幾句。
「此地僻靜,不會有人尋來,你且安心住下養傷。傷好之後,自行離開便是。」
從頭到尾,她並無多餘的好奇之心。
她甚至沒有告訴他,她自己是誰。
說完這些話,溫瑟便彎下腰,把榻邊染血的舊布和換下來的衣物一併收進木盆里,又將矮几上的針包和金瘡藥歸置整齊。
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傷口剛縫了針,不要亂動,否則崩了線還要重縫。」
說完,她端著木盆轉身便走了出去,衣裙擦過門檻,發出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夜風從那道縫隙里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幾晃。
殷厲靠在榻上,盯著那道半開的門,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他見過太多人面對他時的反應。
畏懼的,躲閃的,諂媚的,試探的,甚至憤恨的——他的身份、他的氣勢、他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里淬出來的煞氣,足以讓絕大多數人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
即便此刻他重傷在身,連起身都艱難,但方才他刻意放出審視的目光時,那種壓迫感連朝中那些老臣都未必能從容承受。
可眼前女子從始至終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她的反應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平常。
她救他,就像隨手撿回一隻受傷的野兔,處理傷口、餵了藥,然後便不再多看一眼。
殷厲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清是想笑還是別的什麼。
他活了二十六年,御宇四載,還是頭一回遇到一個人,氣勢比他還冷。
而且這種冷,並非刻意為之。
她不是故作冷淡,也不是心懷戒備而刻意保持距離,她是真的不在意。
那種不在意,像是山間的霧氣,你抓不住,也驅不散,它就那樣自自然然地存在著,不因你的身份而聚,也不因你的威勢而散。
此女的心性,絕非尋常。
殷厲緩緩收回目光,望向頭頂簡陋的竹製屋頂。竹篾編得並不精細,幾處縫隙里還能看見外面深藍色的夜空。
這地方很窮,窮得連一面像樣的牆都沒有,但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並不難聞。
他動了動手指,感受到掌心那道取箭鏃時留下的鈍痛,腦海中又浮現出她方才替他清創時的那雙手——白皙,纖長。
可她明明只是一個獨居深山的年輕女子。
外面傳來陶罐碰撞的聲響,大約是她在收拾廚房。殷厲閉上眼睛,將腦海中翻湧的諸多念頭暫時按下去。
不管她是誰,現在都不是追究的時候。
他需要先活著,把傷養好,再圖其他。
第二日。
殷厲是被一陣鳥鳴聲叫醒的。
山中的清晨來得格外早,晨光從竹牆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屋內投下細長的光斑。
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涼意,混著草藥和露水的氣息,讓人放鬆愜意。
與宮中那種薰香繚繞卻終日與虎謀皮的清晨截然不同。
殷厲睜開眼,意識回籠的瞬間便本能地想要起身。
他已經很久沒有如此順暢的睡一覺,不知是否因為昨日那女子的藥物有安神之效。
傷口被牽動,一陣鈍痛從後背蔓延開來,他悶哼一聲,動作慢了半拍,撐著床榻緩緩直起上半身。
繃帶下的肌肉緊繃僵硬,但比起昨日那種瀕死的虛脫感,已經好了太多。
就在他剛坐穩的那一刻,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木門沒有上閂,輕輕一推便應聲而開。
溫瑟端著一隻粗陶盆走進來,盆沿搭著一塊乾淨的棉布帕子,另一隻手提著一隻小竹籃,籃中放著疊好的繃帶和幾瓶藥膏。
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素色的衣裙鍍上一層淺金色的絨邊。
她看見他坐在榻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徑直走了過來。
那態度自然得仿佛他不是什麼來歷不明的陌生男人,而是住在這間竹屋裡再尋常不過的一個病號。
溫瑟將陶盆放在矮几上,把帕子浸了水擰至半干,轉過身來面對他。
然後,她伸手解開了他肩上纏著的繃帶結。
殷厲的身體僵了一瞬。
她靠得很近,他能聞見她衣袖間沾染的草藥味,不是宮中女子身上那種脂粉甜香,而是清苦而乾淨,屬於山林的氣味。
她的手指擦過他的鎖骨,動作輕巧熟練,三下兩下便將纏繞在他上身的繃帶盡數解開,將男人寬厚的頸肩和窄緊的腰線暴露在晨光里。
殷厲的下頜線繃緊了。
他從十二歲登基,十六歲親政,這十年間滿心裝的都是江山社稷——平邊患、整吏治、抑豪強、修律法,連後宮的牌子都未曾翻過。
朝臣們上摺子勸他選秀充盈後宮,他一概留中不發,只道國事未定,無心內庭。
身邊伺候的皆是內侍,連貼身更衣都不曾假手宮女。
而此刻,一個年輕女子就這樣面不改色地解了他的衣衫,動作坦蕩磊落,不帶半分扭捏。
溫瑟拿起擰好的帕子,先替他擦了臉。
帕子溫熱,從額頭到下顎,動作利落而溫和。
擦完臉,她把帕子在盆中又過了一遍水,擰乾,開始替他擦洗傷口周圍的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