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瑟是在一片野生的曼陀羅叢邊發現那個人的。
彼時正值午後,山林間光影斑駁,她背著竹簍蹲在溪澗旁的石縫邊,正用小鏟小心翼翼地挖一株長了三年的七葉一枝花。這味藥性寒涼,最能清熱解毒,前些日子山下的陳婆婆犯了喉癰,她答應替老人家配一副藥送過去。
忽然,溪澗下游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灌木叢中拖行。
溫瑟手一頓,直起身來,側耳聽了片刻。
山林里野物不少,獾子、野兔都是常客,偶爾也有狼,但白日裡極少出來活動。
她本不欲理會,可那響動斷斷續續,始終沒有停歇,反倒夾雜著幾聲壓抑的、粗重的喘息。
是人。
溫瑟放下藥鏟,提起裙擺沿著溪澗往下走了十餘步,撥開一叢密密匝匝的野山楂枝,便看見了那人。
他趴伏在溪邊的碎石灘上,一身玄色衣袍被血浸透了大半,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從肩背到腰側,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縱橫交錯,最觸目驚心的一處在後背,皮肉翻卷,邊緣已經泛白髮脹,像是被水泡了許久。他的一條腿還浸在溪水裡,血順著水流絲絲縷縷地散開,染紅了一小片淺灘。
溫瑟的目光落在他腰間。
那裡繫著一枚半碎的玉玦,形制古樸,雖已殘缺,玉質卻瑩潤如脂,絕非尋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她沒有急著上前,而是先環顧了一圈四周。溪澗上下游都很安靜,除了鳥鳴和水聲之外並無異樣,附近也沒有其他人的蹤跡。
這人身上傷口雖多,卻並不全是新傷,有幾處已經結了薄薄的血痂,看著像是逃了不止一日。
溫瑟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側。
還活著。脈息極弱,若有若無地浮在指腹下,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她低頭審視那張沾滿血污的臉。
男人眉骨寬高,鼻樑挺直,即便昏厥著,眉宇間依然殘留著一股凌厲的煞氣,嘴角緊抿的弧度透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戒備。
他的手緊緊攥著,掌心裡似乎握著什麼東西,溫瑟掰開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青銅令牌,上面刻著一個字——厲。
半晌,溫瑟站起身來,折返回去將自己的藥簍和藥鏟收拾好,又從簍中翻出一塊備用的粗布。她把粗布浸了溪水,先替那人把臉上和脖頸上的血污大致擦淨,又撕下幾條布,將他背部最深的那道傷口做了簡單的填塞止血處理。
做完這些,她站起身,望著這個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的男人,沉默了一瞬。
最終,她還是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托住他的腰,咬著牙把人從溪灘上攙了起來。男人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她身上,溫瑟腳步踉蹌了一下,扶著溪邊的石壁穩住了身形,這才一步一步地往山道上挪。
她的住處就在半山腰的一間竹屋裡,不算遠,平日走一炷香便到,可今日她攙著一個人,足足走了將近半個時辰。
推開竹籬笆門的時候,院子裡晾曬的草藥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幾隻山雀從屋檐下撲稜稜地飛走了。
溫瑟把人放到內室的竹榻上,點上油燈,淨了手,從藥櫃裡取出針包、金瘡藥和乾淨的棉布,一件一件擺在榻邊的矮几上。
燈光照在那人的臉上,血污擦淨之後,英俊的輪廓愈發顯得深邃硬朗。
她伸手解開他身上那件早已不成樣子的玄色衣袍,傷口暴露在光線下,比方才在溪邊看到的還要觸目驚心。除了刀劍傷,他的左肋下還有一處箭傷,箭頭已經折斷,但箭鏃還留在肉里。
溫瑟微微蹙了一下眉。
這一蹙眉,便是她臉上出現過的最大的情緒波動。
她取了一根銀針,在燈焰上燒過,俯下身,開始替他清創取箭鏃。手法極穩,動作又輕又快,像是做過千百遍一樣熟稔。
榻上的人始終沒有醒,只在取箭鏃的那一刻悶哼了一聲,眉頭緊擰,額上沁出一層冷汗,攥著榻沿的手青筋暴起,卻終究沒有睜眼。
溫瑟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動作不停,嘴裡低聲說了句什麼,像是安撫,又像是自言自語,聲音很輕,被窗外穿林而過的山風一吹便散了。
等到所有傷口都清理乾淨、敷好藥包紮妥當,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山間的暮色從竹林深處漫上來,將整座竹屋籠在一片青灰的寂靜里。
溫瑟坐在榻邊的矮凳上,用帕子慢慢擦去手指上殘留的血跡,目光平靜地落在榻上那人的臉上。
他的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原本緊攥的拳頭也在昏睡中緩緩鬆開了,臉上的戾氣褪去幾分,倒顯出幾分難得的安靜。
她將油燈的火苗撥暗了些,起身去外間熬藥。
陶罐里的藥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苦澀的藥香瀰漫在小小的廚房裡,和窗外吹進來的夜風混在一起,帶著一種山中特有的清冷氣息。
溫瑟端著藥碗回到內室時,發現榻上的人不知何時醒了。
他半撐起身子,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直直地盯著她,瞳孔漆黑,目光銳利得像一把開了刃的刀。即便渾身纏滿了繃帶,虛弱得連坐都坐不穩,他渾身上下依然散發出一種不容冒犯的威壓,像一頭受傷的猛獸在審視接近自己的生物。
溫瑟在門檻邊站了一瞬,然後端著藥碗走了過去,神色如常,仿佛榻上躺的不是一個渾身殺氣的陌生男人,而只是她日常接診的任何一個病患。
她把藥碗遞到他面前。
男人沒有接,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碗漆黑的藥湯上,又移回來,嗓音嘶啞低沉,帶著久未飲水的乾澀。
「你是誰?這是哪裡?」
溫瑟對上那雙審視的眼睛,語氣平淡。
「喝了它,否則你會死。」
她說這話的時候,面容沉靜,眉眼低垂,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清冷的眉眼上映出一層柔和的輪廓。
殷厲盯著她看了許久。
直到碗裡的藥湯都不再冒熱氣了,他才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隻粗陶碗,仰頭將藥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