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願填完後，他沒有鬆開她的手。
而是將人從椅子上拉起，帶著她往後退了一步，然後自己坐進了椅子裡，把嬌小的人兒抱到腿上。
堅實的一條手臂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落在她顫抖而冰涼的手背上，一根一根地掰開她攥緊的拳頭，把她的掌心熨平了擱在自己的膝蓋上。
毛絨的頭重新擱回她的肩窩，臉頰貼著她的側臉，粗糙的皮膚慢慢地摩挲著她的顴骨，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耐心。
"寶寶真是好樣的。"尾音微微揚起，帶著笑意的誇讚，仿佛孩子考了一百分。
溫瑟堅硬有力的腿上，整個人像一塊被凍住的石頭，連顫抖都不敢。
她感覺自己的血液在某個瞬間凝固了又化開，化成冰水在血管里淌了一遍。電腦屏幕還亮著，上面是她剛才親手刪除又被他一字不差地改回來的學校和專業，那行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頁面中央，像一道已經落筆定稿的判決書。
她的視線落在那個學校的名稱上，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移開，落在黑暗中書房角落的書櫃輪廓上，落在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綠植剪影上，逃避著一切可以讓她不用直面屏幕和身後那個人臉的地方。
殷厲沒再說話，把她抱起，托著她的腿彎走進臥室。
接下來的幾天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殷厲照常給她做飯，偶爾帶她下樓去花園裡曬太陽，晚上抱著她睡覺。
他會在早晨把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會在傍晚為她送上甜點，語氣和從前的溫和學霸別無二致。
他甚至還從書房裡拿了一本她以前喜歡看的小說放在茶几上，說"無聊可以看看"。
溫瑟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坐在沙發上，手指搭著書頁邊緣，眼睛盯著同一行字看了二十分鐘，那行字在她腦子裡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始終沒能拼成一句完整的意思。
她的目光時不時地從書頁上抬起來，追著殷厲的身影在客廳和廚房之間移動。
她總覺得那層平靜薄得像冰面，底下有什麼東西一直在緩緩流動，只是還沒找到裂開的時機。
每當他沉默地看著她的時候，她的後頸就會微微發涼，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輕輕吹著她的脊背。她不敢再去書房，經過那扇門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
第四天傍晚，殷厲從書房裡走出來。
來到臥室將她從沙發上端了起來。
溫瑟手裡的書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還沒來得及去撿，已經被他抱著轉身往書房走去。
纖細的手指攥住了他肩膀上的襯衫布料，感覺到自己後頸上那層涼意像水一樣漫開了。
書房的門被打開。
他抱著她走到桌前，一隻手托著她，另一隻手按亮了電腦屏幕，然後坐下，把她放在腿上。
手臂從兩側合攏，像一道緩慢收攏的圍欄，把她的身體困在桌面和胸膛之間。
屏幕亮起來，上面是志願填報系統的頁面，光標停在提交鍵上方，而頁面頂端有一行紅色的倒計時數字在跳動著，一跳，一跳，一跳。
時間已經不多了——幾個小時後，那個按鈕就會變成灰色，所有修改都將永久封存。
溫瑟看著那行跳動的紅色數字，喉嚨里像堵了一塊冰。
骨節分明的右手抬起來，兩根手指掐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剛好讓她沒法低頭也沒法轉頭，只能被迫地、直直地看著屏幕上那行倒計時。
"看清楚了？"低沉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響起"再過幾個小時，這個頁面就鎖了，改不了了。"
溫瑟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聲音沒發出來，喉嚨里只有一點細碎的、被壓扁的氣音。
大手在她下巴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安撫一隻發抖的貓，然後繼續往下說，語速不緊不慢。
"你這輩子都是我的了。學校跟我在一起，城市跟我在一起，畢業了找工作也要跟我在一起。你跑不掉的，溫瑟，你從第一天把橡皮滾到我腳底下的時候就跑不掉了。"
他狀似天真的偏了偏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尖，聲音猶如惡魔低語，"我們會一起談戀愛，結婚，生寶寶。永遠都在一起，我們一家一定會幸福美滿。"
他的聲音裹著濕熱的氣息，一字一字地灌進她的耳道里，像一把細砂被慢慢地、慢慢地倒進一隻已經滿了的容器。
溫瑟坐在他腿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撐她站直的骨節，軟塌塌地靠在他胸口。
屏幕上的倒計時還在跳，一秒，又一秒，紅色的數字從個位變成了十位，又變回個位，永遠都在減少，永遠都在靠近那扇即將關上門的邊緣。
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倒計時上，看著數字一點一點地變小，忽然覺得那些跳動的、紅色的字符像一隻鐘擺，在她的眼眶裡盪過來又盪過去，把每一秒都拉長成一段冰涼的、透明的線，一圈一圈地纏在她身上，越纏越緊，越纏越密。
她想起異國麵包店門口站著吃冰淇淋的晚上，想起他牽著她走過的那條鋪著小方磚的街，想起那天晚上街燈下他們兩個人被拉長的影子。
那些畫面像舊照片一樣在腦海里翻了一頁，又合上了。
殷厲的手指從她下巴上鬆開，手掌落下來覆住她的手背，把手攏在掌心裡貼在桌面上。
屏幕上的倒計時又跳了一格，紅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明滅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了，屏幕的光是書房裡唯一亮著的來源，把兩個人的輪廓都鍍成了一圈暗藍色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