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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警示

2026-09-21 09:36:25 作者: 纀

  殷厲出了寢殿,站在廊下,日光落在他面上,映出方才戾氣未消的冷意。

  他偏過頭,目光掃過縮在廊柱旁的素心,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跟上。

  素心的腿還在發軟,扶著廊柱站直了,低著頭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正殿,殷厲在主位上坐下,姿勢散漫得很,兩條長腿慵懶地岔開,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木面,另一隻手支著下巴,歪著頭看過來。

  日光從窗牖斜斜照進來,在他側臉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那雙眼睛隱在暗處,幽幽地亮著。

  「素心。」他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在聊家常,「我記得你家裡只剩下一個年邁的父親了,是吧?在城南住著,靠著你的月錢養老送終。」

  素心剛跪下去,膝蓋還沒在毯子上落穩,聞言整個人一僵。她把頭埋得更低,額頭抵著磚面,冷汗從鬢角淌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殷厲點了點頭,像是很滿意她的回答。

  他換了個姿勢,身子往前傾了傾,支著下巴的那隻手放下來,擱在膝頭,整個人還是那副慵懶的模樣,可眼底那點幽幽的光卻越來越盛。

  「你年紀也不小了,」他說,語氣溫和得像在敘家常,「該回去盡孝了。總在宮裡耗著,你父親沒人照顧,朕心裡也過意不去。」

  

  素心趴在地上,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

  殷厲等了兩息,見她不出聲,便笑了一下。帶著點不耐煩。

  「怎麼?捨不得走?」他歪了歪頭,目光落在素心身上,像在打量一隻螻蟻,「朕的意思是,你該去跟太后請辭了。就說家裡老父無人照看,求個恩典放你出宮。太后心軟,會準的。」

  他頓了頓,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一下,篤的一聲。

  「若是等朕動手……」他沒把話說完,可那半截話懸在空氣里,更叫人膽寒。

  素心伏在地上,額頭在磚面上撞出悶響。「奴婢……奴婢明白了。謝陛下恩典。」

  她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卻死死壓著,不敢哭出來。

  殷厲滿意地點了點頭,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像是方才那番話不過是隨口提了一嘴。

  隔了片刻,他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輕了些,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今日你看見的事——」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素心。

  方才那點懶散和玩味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到骨子裡的陰鷙。

  「若讓朕從旁人嘴裡聽到半個字……」他抬起手,修長的食指在耳側點了點,動作極隨意,「那舌頭也不必留著了。聽明白了?」

  素心伏在地上,渾身抖得停不下來,牙齒磕在一起咯咯響。「聽……聽明白了。奴婢什麼也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

  殷厲站起身,整了整袖口,邁步往殿外走去。

  殿門外的腳步聲漸漸聽不見了,只剩素心一個人跪在正殿的毯子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額頭上的冷汗滴在地毯上,洇濕了一大片。

  接下來幾日,溫瑟總覺的素心心不在焉。

  這丫頭從小跟著她,從府里到宮裡,十幾年沒離開過半步。

  素心做事向來穩當,給她梳頭從不會扯斷一根髮絲,泡茶的水溫掐得剛剛好,連她每日什麼時辰想吃什麼點心都摸得清清楚楚。

  可這幾天,素心泡的茶不是濃了就是淡了,給她綰髮的時候走了神,玉簪斜斜插進去,歪了都不知道。

  溫瑟照鏡子的時候看見了,抬手把簪子扶正,從鏡子裡打量素心的臉。

  那丫頭低著頭,眼皮腫著,底下兩團青黑,像是幾夜沒睡好。

  「素心。」溫瑟放下梳子,轉過身看她,「怎麼了?」

  素心手裡還攥著梳子,聞言手指一緊,低著頭道:「回娘娘,沒什麼。就是……家裡父親身子不大好,心裡有些擔憂。」

  溫瑟看了她一會兒。素心跟了她這麼多年,從沒為家裡的事告過假。

  她父親在城南住著,素心每月托人捎銀子回去,逢年過節才回去看一眼,從不耽誤差事。


  這會兒說擔憂,想必是情況不樂觀。

  「那你回去看看。」溫瑟說,「我給你幾天假,多帶些銀子,請個大夫好好瞧瞧。不夠了差人回來說一聲。」

  素心的眼眶一紅,差點落下淚來。她攥著梳子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搖了搖頭:「謝娘娘恩典,只是……奴婢走了,娘娘身邊沒人伺候。」

  「宮裡這麼多人,少你一個還轉不動了?」溫瑟擺擺手,「去吧,別耽誤了。」

  素心低下頭,把梳子擱在妝檯上,退到一旁,沒再說話。

  那日午後,德順來了。

  他沒往正殿去,只在後罩房的廊下站著,讓人把素心叫了出來。

  素心看見他,臉色便白了,兩隻手絞在身前,走過來的時候步子都是虛的。

  德順站在廊柱的陰影里,面上掛著笑,可那笑卻令人生畏。

  「素心姑娘,」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剛好能讓她聽清,「陛下讓老奴來問一聲,姑娘想好了沒有?」

  素心嘴唇發白,攥著衣角,沒吭聲。

  德順嘆了口氣,像是真心替她發愁似的。

  「姑娘,別怪老奴多嘴。陛下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給你留了餘地,那是念在你伺候太后多年的份上。可餘地給多了,人的耐心就薄了。再拖下去,對誰都不好。」

  素心抬起眼看了看他,眼眶裡蓄著淚,卻不敢掉下來。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我明日就去跟娘娘說。」

  德順點了點頭,臉上的笑終於鬆動了些,顯出幾分真切來。

  「這就對了。姑娘是聰明人,知道輕重。」他頓了頓,臨走前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姑娘放心,你父親那邊,陛下自有安排。不會虧待的。」

  素心聽見「父親」兩個字,身子一顫,死死咬住下唇。

  她站在廊下,看著德順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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