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儀一聲高唱,鼓樂齊鳴。
「一拜天地。」
喜堂正中,天地桌前的紅氈上,依然是江潤穿著大紅新郎袍服,與蓋著紅蓋頭的新娘相對而立。
「二拜高堂。」
又一聲高唱,堂下議論之聲不絕於耳。
「不是說夏太太不願意嗎,怎麼新娘子還是進門了。」有婦人小聲嘀咕著。
「夏家姑娘我見過,新娘子明顯比她高,肯定不是夏姑娘。」旁邊婦人接話說。
新娘蓋著蓋頭看不見臉,可身形做不得假,新娘比夏蘭因高不少,肯定不是夏蘭因。
「夏太太可真做得出來,收了江家這些年銀子,臨了悔婚。」
「夏老爺是想嫁女的,夏姑娘都穿上嫁衣了,就是夏太太死活不鬆口。」有知情人小聲說著。
「她攔在花轎前,拿了把剪刀指著自己脖子,說夏姑娘敢上轎,她就戳死自己。」
眾人聽得一片譁然。
夏太太行事顛三倒四,揚州城裡早有耳聞,但鬧到拿剪刀以命相挾的地步,還是讓人瞠目。
「江家一看這樣,實在無法,這才抬著空花轎回來的。」知情人繼續說著。
江夏兩家的婚事,整個揚州城都盯著。
尤其是今天,多少人蹲在夏家門口,就等著看夏蘭因上不上花轎。
各種八卦消息,瞞不了一點。
「拜堂的這位,是穿著喜服從江二太太房裡出來的,估計是預備好的替嫁丫頭。」
「那這替嫁丫頭,豈不是飛上枝頭了?」有人小聲說,語氣中帶著酸。
「婚書上寫的還是夏家姑娘的名字呢,這替嫁的,名分怎麼算?」
「江家肯定會給好處,能不能飛上枝頭,就看她的造化了。」
眾人聽著,紛紛點頭。
主要是江溯的身體情況,很不好說。
一般來說,丫頭代嫁沖喜,少爺轉危為安,身子骨硬朗起來,主家多半會認下這門親事,讓丫頭做正妻。
若是少爺沒撐過去,丫頭多半是一筆銀子打發了事。
蘇芷坐在汪吳氏身邊,一直豎著耳朵聽。
夏江兩家的八卦一波三折,實在比戲文還精彩。
就是汪景嫻和蘇縈很奇怪,被江三太太叫走後,這都拜堂了,也不見她們回來。
「送入洞房。」
隨著司儀最後一聲高唱,江潤將紅綢遞到女儐相手中,往旁邊退了一步,讓出去路。
婆子上前扶住新娘子,往東北院方向走。
有好事者想跟著過去,借著鬧洞房的名頭,看看新娘子是誰。
剛跟上兩步,便被江家的婆子丫頭攔在楠木廳前。
「諸位貴客留步,」大管家劉福笑得客氣,笑著拱手道:「大爺身子不適,鬧洞房便免了。前頭備了好酒好菜,請貴客們入席。」
眾人只得作罷。
婆子扶著新娘子,穿過火巷,往東北院走。兩人剛進門,守門的婆子上前把大門關上。
大門緊閉,把一切喧囂攔在外頭。
身側只有江家的心腹婆子,蓋頭之下的蘇縈不自覺地鬆了口氣,伸手揭下蓋頭。
「姑娘……」
婆子愣了一下,想說不合規矩。
又想到,江溯不可能起來揭蓋頭,無所謂替規矩。
蘇縈恢復了視力,眼前再不是一片蒙蒙的紅。
此時天已黑透,院中遊廊下,大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勉強照亮前路。
婆子前頭引路,穿過月洞門,往後頭縈心居新房而去。
此時錦書正在婚房裡候著,神情茫然又驚詫。
因為時間緊迫,蘇縈與江家的條件,只是談了個大概,細節來不及敲定。
大概就是,蘇縈會在婚房裡住到正月十五,錦書留下來伺候。
汪景嫻沒參加宴席,已回蘇家。
走前雖然已經叮囑了錦書,錦書哪裡經過這般事,被領著進入婚房後,站立難安。
婆子推開房門,錦書看到一身喜服的蘇縈連忙迎了上去,小聲道:「姑娘……」
蘇縈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撫,道:「莫慌。」
說話間,蘇縈環顧四周,屋內四個婆子侍立在側,不見丫頭。
江溯自幼體弱,藥不離口。
江王氏唯恐丫頭跟前侍候,少年人不知輕重,行房損了元陽,身體雪上加霜。
是以縈心居里一應近身差事,只用婆子和小廝,不用丫頭。
「姑娘安好。」
為首的婆子福了一禮。
蘇縈頷首示意,看著四個婆子,皆是五十歲左右,雖然是下人,穿著打扮與主子無異。
「老奴姓鮑,是大爺的奶媽。這是鄭婆子、蔣婆子、呂婆子。」鮑婆子介紹著,「大爺的日常起居,是我四人照料。姑娘有任何吩咐,只管交代我們便是。」
蘇縈點了點頭:「媽媽們好,這段時日,有勞幾位媽媽了。」
鮑婆子微微一怔,沒想到蘇縈反應如此平淡。
本以為蘇家小門小戶,沒見過世面,這種場面要驚慌失措,她們還要費一番功夫安撫。
沒想到蘇縈比她們還要淡定。
蘇縈不再寒暄,看向還愣在一旁的錦書:「幫我更衣。」
蘇縈身上的嫁衣,是夏家退回來的。
一般來說,嫁衣是女方準備,夏太太行事奇葩,江家怕她作妖,提前準備了嫁衣。
結果,送到夏家被退回來。
今天卻派上了用場。
鮑婆子送上新衣,道:「府中只有十姑娘的身量與姑娘相仿,這是十姑娘今年才做的新衣,還未上過身。」
「勞煩了。」蘇縈說著。
錦書侍候著,換好衣服,倒是合身。
不用蘇縈吩咐,呂婆子端著水盆進來,鄭婆子臂上搭著兩條素白松江棉布手巾,另端著一隻小托盤,放著一塊未開封的茉莉花皂。
錦書平常只是端水,從來沒侍候過洗臉。只有一個丫頭,很多活計做不了那麼細緻。
蔣婆子見錦書沒上前,便上前幫蘇縈挽起袖子,侍候蘇縈洗臉。
溫水撲在臉上,似是將這大半日的疲憊與緊繃都洗了下來。
洗漱完畢,廚房婆子提著食盒進來了。
鮑婆子吩咐她們在羅漢榻的小炕几上擺桌,又對蘇縈道:「廚房準備了膳食,不知姑娘口味,就隨意做了些。」
蘇縈看了一眼,一碟蟹粉獅子頭,一碟清炒蘆蒿,一碟大煮乾絲,另有一碗蓴菜羹,主食是一碗白米飯,旁邊還擱了一碟醬菜。
折騰了大半天,蘇縈早就餓了,也沒客氣,坐下吃了起來。
飯畢,鄭婆子和呂婆子端著漱口水上來。
蘇縈接過鹽水,含了一口,側過頭去,將水吐入空盂中。
鄭婆子又遞上濕手巾,蘇縈接過來擦了擦嘴角。
將手巾擱回托盤裡,蘇縈抬頭看向鮑婆子,神情沉靜。
「江大爺。」蘇縈語氣頓了一頓,「我能見見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