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婆子前頭帶路,繞過大理石屏風上樓。
樓上五間全部打通,比樓下更顯開闊。燭台盡數點起,一片燈火通明。
迎面一排檻窗,窗下橫著一張紫檀木大書案。書案對面,靠牆立著一架頂天立地的大書架,堆滿了書。
東側是起居所在,靠牆擺著一張紫檀木架子床,懸著月白羅帳。
此時兩個婆子守在床前,看到鮑婆子帶著一個眼生姑娘上樓,神情驚詫。
她倆一直守著江溯,並不知道替嫁之事。
鮑婆子朝兩人使了個眼色,兩人退到一邊。
蘇縈走到床前,低頭看去。
江溯似是醒著。
枕上散著一頭烏髮,襯得一張臉愈發蒼白。眉是遠山眉,眼是含情目,鼻若懸膽,唇形極好,卻沒有什麼血色。
蘇縈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病骨支離"。
形銷骨立,卻偏偏不失清雋。
似是感覺到床前有人,江溯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
一雙含情目,瞳仁漆黑,卻渙散無神。
"夏……夏姑娘……"江溯嘴唇翕動著,聲音細若遊絲。
蘇縈垂下眼。
江夏兩家定親十年,未婚男女之間往來是常事,互生情愫也是尋常。
他病得糊塗,大概以為,不管夏太太如何鬧,今日娶進門的,總該是夏家姑娘。
倒有幾分可憐。
江溯只喚了那一聲,便似用盡了力氣,又閉上了眼。
蘇縈在床邊站了片刻,轉身下樓。
樓下鄭婆子和呂婆子正在鋪床疊被,蔣婆子在整理衣櫃。
蘇縈替嫁替得太急,衣服以及一應用品都沒準備。
生活用品還好,原先給夏蘭因預備的,都可以先用上。
麻煩的是衣服,一時半刻來不及裁新的。只能先從十姑娘那裡借來一箱,湊合著穿。
按汪景嫻的意思,蘇縈的衣服和日用,明日就該收拾一箱送過來。
江王氏覺得沒必要,蘇縈也覺得不必。
滿揚州城的眼睛都盯著江家看熱鬧,這個時候,汪景嫻莫名其妙送一箱女兒的衣裳到江家,惹人生疑。
"姑娘。"
錦書看到蘇縈下來,連忙迎了上去,站到她身側。
初來乍到,錦書只覺得各種彆扭。
江家與蘇家日常用度相差太大,單說這滿屋的燭台,一次點這麼多根蠟燭,得燒多少銀子。
"晚上跟我睡。"蘇縈知道錦書緊張,出聲安撫,又對鮑婆子道:"還要勞煩媽媽,給我這丫頭找身換洗衣服。"
鮑婆子道:"姑娘放心,明天就有了。"
縈心居里都是婆子和小廝,沒有丫頭。
錦書的衣服,得問其他房裡的丫頭借。今天來不及了,只能明天一早去辦。
蘇縈點點頭,問:"我留住的這些時日,二太太可有什麼交代?"
有沒有什麼忌諱,需不需要她做什麼,問清楚了才好。
鮑婆子搖搖頭,道:"太太吩咐,您在婚房裡住到正月十五,讓我們好好伺候,旁的什麼都沒說。"
蘇縈微微頷首,剛想再問,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鮑婆子連忙去開門,只見四個婆子挑著燈籠前頭引路,後頭江仲常扶著江王氏。
江仲常身側,跟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穿一件青布棉袍,身形清瘦,面容端方。
他身後跟著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肩上挎著一隻紫檀木藥箱。
少年人眉清目秀,一雙眼睛格外有神,不住地四處打量,十分活潑。
"老爺,太太。"鮑婆子連忙迎上去。
蘇縈也跟著出門,走到門口站定。
江仲常滿臉喜色,看到蘇縈,笑著道:"這是李先生,來給溯哥兒診治。"
蘇縈果然能給江溯帶來福氣。
九月秋闈放榜的第二天,江溯去市河玩了一圈回來,就開始生病。
病勢洶洶,揚州的醫生束手無策。
江王氏早就給王古寫了信,只是這位李先生非常難尋,王古動用所有人情關係,四處尋訪李先生的下落。
尋了差不多有兩個月,沖喜當天,人到了。
"李先生。"蘇縈行了一禮。
李先生微微頷首。
江仲常前頭引路,一行人魚貫上樓,蘇縈也跟在後頭。
行至床前,婆子搬來椅子,李先生坐下,開始診脈。
樓上鴉雀無聲。
江王氏站在一旁,心都要揪起來。站在最後的蘇縈,也跟著緊張起來。
能讓江仲常如此歡喜,這位李先生肯定是外頭請的名醫。
江溯的命數,就看這一回了。
終於,李先生收回手。翻開江溯的眼皮看了看,俯身湊近他唇邊,嗅了嗅氣息。
"如何?"江王氏再也忍不住,聲音發顫,"李先生,我兒……我兒到底怎麼樣了?"
李先生神色未變,道:"有救。"
江王氏眼淚涌了出來,整個人軟軟地往後倒。江仲常連忙架住她,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我要施針。"李先生說著。
江仲常趕緊扶著江王氏站遠些,留出空間來。
少年早已將藥箱放在小几上,聽到命令,打開箱蓋,取出一排銀針。
一根根銀針扎進江溯的身體,半昏迷的江溯似有感知般,眉頭輕輕皺起,嘴唇翕動著,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
李先生重新搭上江溯的脈門,凝神診了片刻。
"病人兩個時辰後會醒。"李先生收回手,語氣篤定,"我寫個方子,按方抓藥,醒後即刻煎用。明早我再來診脈。"
"是,是。"江仲常連聲說著,"準備筆墨。"
鮑婆子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走向書案。
站在最後的蘇縈,離書案最近,已經鋪好紙筆,又把燭台端到書案前。
李先生寫下方子,遞給江仲常。
江仲常雙手接過藥方,神情激動:"李先生大恩……"
旁邊少年打斷他,道:"你這人怎麼這麼沒眼色,我老師日夜兼程過來,馬上施針救你兒子。大恩可以明天再報,趕緊安排我們師徒吃飯睡覺。"
"是,是,小先生說的是。"江仲常連聲說著,"先生的住處早已收拾妥當,請跟我來。"
"什么小先生,我叫龐憲,叫我名字即可。"龐憲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