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正月十四,午飯過後,鮑婆子開始收拾東西。
蘇縈與錦書過來時,只有身上穿著的衣服。
住了這些時日,借十姑娘的衣裳,以及日常用品,鮑婆子想以蘇縈已經使用過為藉口。再添置一些,收拾兩個箱子出來,送蘇縈走時,一起帶走。
蘇縈住下的這些時日,性格脾氣自是不必說,行事穩重端莊,是難得的好姑娘。
「媽媽不必如此,我與錦書穿來時的衣服離開就好。」蘇縈看出鮑婆子的意圖,直接拒絕。
鮑婆子笑著辯解:「衣裳都是姑娘穿過的,如何再還十姑娘。二太太早命人給十姑娘重新做了,這些姑娘就帶去吧,不然留下來也沒法安置。」
蘇縈堅決不要,兩人正說著,呂婆子從樓上下來,笑著道:「大爺請姑娘到樓上說說話。」
鮑婆子連忙笑著道:「姑娘快去。」
蘇縈轉身上樓去。
進到樓上,就見江溯臨窗榻上坐著,榻上擺著一張紫檀木小炕幾,几上擱著一套素瓷茶具。
經過李先生的兩次診脈,江溯已能自己起身,偶爾還能下下樓。
此時的江溯一身月白直裰,外頭罩了件石青色氅衣。烏髮束在頭頂,用一支素銀簪子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比之前些天,清雋的臉上有了些許血色,不再是那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一雙含情目里,病中的渙散已褪去大半,多了幾分清朗的書卷氣。
「江大爺。」蘇縈走近。
江溯指了指對面的位子:「蘇姑娘請坐。」
蘇縈依言坐下。
江溯倒了杯茶推給蘇縈,道:「這些日子,多謝蘇姑娘照看。」
蘇縈接過茶盞,道:「江大爺太客氣了。」
既是交易,都是她的分內事。
「正月十六衙門開印,江夏兩家的案子就是開審,最多三天,婚約解除。」江溯說著。
早在數日前,江仲常就拿著狀紙和銀子,找了揚州吳知府。
案子並不複雜,只是解除婚約,當庭就能判了。會拖上三天,是因為要追回聘禮和嫁妝。
總共三萬兩銀子,數額巨大,需要花點時間。
「聽鮑媽媽說了。」蘇縈說著。
這幾天鮑婆子給她準時播報。
連夏太太帶著人去蘇家鬧,被汪景嫻打成了豬頭,都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江仲常得知後大怒,花銀子上下打點,已經停了夏老爺的職。
江溯微微點頭,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茶壺上,像是在想接下來該怎麼開口。
「江大爺有話,不妨直言。」蘇縈道。
江溯抬起頭看向蘇縈,忽然站起身來。
蘇縈微微一驚,也跟著站起身。
江溯整了整衣襟,雙手在胸前一揖,端端正正地向她行了一禮。
「我想求娶蘇姑娘為妻。」
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極清楚,耳根微微泛紅,眼神卻十分坦然,沒有閃躲。
「仙師說我命格薄,需要有福之人幫襯。姑娘能助我,只是我的身體……」
說到這裡,江溯略頓了頓,斟酌措辭,「我想與姑娘約定。三年為期,三年期內,我們分房而居。若是我活不過三年,姑娘離開時,可以帶走全部聘禮和嫁妝。若是我僥倖活過三年,姑娘還是想走,也可帶走全部聘禮和嫁妝。」
江溯說得極認真,每一條都是他反覆思量過的。
蘇縈神情有些怔忡,靜靜地看著他,突然笑了,道:「江大爺,你真是個君子。」
鮑婆子每天都在播報,蘇縈很清楚,江王氏已經在準備婚禮。
以現在揚州城的風言風語,她也只能嫁給江溯。
當時答應沖喜時,就想到這個結果了。
最壞的結局,年輕守寡。
但對於婚姻之事,蘇縈已經看淡了。
一個人清清淨淨地過,守寡也未必是壞事。
在外頭風言風語,婚事已成定局之時。
江溯先自己開口求親,主動提出契約婚姻,給了她最大的體面。
江溯,是個君子。
「若是還有其他要求,蘇姑娘,都可以攤開說。」江溯鼓起勇氣說著。
「我沒有要求。」蘇縈說著,頓了頓道:「三年之中,若是你有了意中人,或是覺得這樁婚事對你不利了,可以與我坦言,我同意和離。」
江溯微微一怔,沒想到蘇縈答應得這般爽快,更沒想到蘇縈的補充條件,竟然是為他著想。
「好。」江溯說著。
兩人談妥,次日早飯之後,鮑婆子前頭引路,蘇縈帶著錦書去瑞錦堂辭行。
江王氏和江仲常都在。
蘇縈上前規規矩矩行禮,道:「這些日子承蒙江二老爺和江二太太照拂,叨擾多日,今日辭別,特來謝過。」
江王氏親自起身扶她起來,拉著她的手看了又看,越看越捨不得。
想到仙師說過三月就有好日子,也就是兩個月,就能把人正大光明地娶進門,復又高興起來。
「你這孩子,鮑媽媽都跟我說了,什麼都不肯帶走。」江王氏說著,從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串珠串,不由分說的給蘇縈戴上。
「這是去年中秋時,兄長派人送節禮時捎給我的,說是宮裡賞的,外頭尋不著。」
蘇縈見推辭不了,便接了過來,又道謝。
鮑婆子也從懷裡掏出一個金鐲子,塞給錦書。
錦書嚇了一跳,連忙去看蘇縈的臉色。
蘇縈微微點頭,錦書這才接了。
江仲常一旁看著,對蘇縈這個未來兒媳,是越發滿意。
他的滿意,不全是因為蘇縈命格,以及行事妥帖穩重。
而是臘月二十六那天,蘇縈跟他談條件時的表現。冷靜,清楚,不卑不亢。
未出閣的年輕姑娘,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還事關自己終身時,汪景嫻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蘇縈卻能給自己做主。
這份見識和膽魄,不是尋常內宅婦人能有的。
江溯身子不好,難承家業,娶個能幹的媳婦當家,他才能放心。
「老爺,太太,兩淮鹽運使司的汪老爺來了。」管事匆匆進門來報。
江仲常當即笑了,汪景明親自來接,這是看重蘇縈,也是敲打江家。
「我去迎汪老爺。」江仲常笑著說,又對蘇縈道:「蘇姑娘,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