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汪景嫻早飯都沒吃,先去官舍找汪景明。
擔心去晚了,汪景明去了衙門。
汪景明正吃著早飯,汪景嫻顧不得寒暄,把蘇縈的擔憂一五一十說了。
汪景明眉頭緊鎖,沉吟片刻,道:「婚事不變,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有心之人發難。只是眼下欽差將至,凡事低調些總是沒錯。」
汪景嫻聽得放下心來,道:「沒事就好,唉,昨天縈姐兒跟我說的時候,我嚇得一晚上沒睡好。」
「縈姐兒說的?」汪景明驚訝。
汪景嫻便把前情說了一遍。
「沒想到縈姐兒竟有這般見識。」汪景明說著,言語間帶著欣賞。
平常人聽到京城有大官來了,會像蘇芷那樣,覺得有熱鬧可看。
蘇縈竟然知道司禮監秉筆,並且猜到來意,馬上想到與江家婚禮的不妥之處。
「這丫頭,平常不言不語的,聰明得很。」汪景嫻高興說著。
汪景明一會兒還要去衙門,汪景嫻沒久留。
回到家裡,汪景嫻轉述了汪景明的話,蘇縈聽得放心下來,卻是喚來李大良。
「勞煩李叔去一趟江家,說是舅舅的意思。欽差快到揚州了,婚事上若有什麼排場,能減的便減了,眼下風頭緊,大家都安生些。」
李大良應著,趕緊去了。
京城大官來揚州的消息傳開,整個揚州城沸騰起來。
街頭巷尾,茶館酒樓,連媒婆嘴裡,說的這樁事。
平頭百姓當熱鬧看,官場上卻是另一番光景。衙門裡燈火通明,書吏們晝夜謄抄帳冊。各級官員提心弔膽,走路都比往日輕三分。
「黃家空出一半宅院,說是要給大官住。」劉媒婆眉飛色舞說著。
蘇芷不懂,問:「大官不住驛站嗎,為什麼要住別人家?」
劉媒婆哪裡知道原由。
蘇縈道:「驛站是來往官員歇腳換馬的地方,都是一兩天就走,不能長住。」
揚州廣陵驛,豪華大驛站。
普通官員路過,一兩天就走,帶著家眷下榻足夠用了。
這回來的是司禮監秉筆,奉旨辦差,也不知道會留多久。
驛站人來人往,四面透風,莫說批閱公文,說話都不方便。
欽差不住客棧,通常由本地官府提供一處體面的宅院,作為行轅。
蘇芷這才恍然。
所謂獻出一半宅子給大官住,是搶露臉機會。
「說起來,梁老爺最會巴結鑽營,這種好事怎麼輪到黃家了。」汪景嫻打趣說著。
「大娘子沒聽說啊,黃家那個女婿來了,南京守備大太監也來了揚州,來迎接大官的。」劉媒婆說著。
揚州四大鹽商之一的黃家,當初起家,靠的是把女兒嫁給南京守備太監陳矩當妾。
陳矩很喜歡黃娘子,正式辦了婚禮,一路提攜黃家,才有黃家現在的富貴。
陳矩既來了揚州,好事自然先輪黃家。
「南京守備太監,是很大的官職嗎?」蘇芷好奇,看著蘇縈問。
蘇縈解釋一通。
明朝的太監,自成一系。
京城裡,司禮監是二十四衙門的頭一把交椅,天下太監的祖宗。
再往下數,南京守備太監、各地鎮守太監、各鹽區市舶司的提督太監,全是司禮監外派出去的。
這些太監,在地方上威風八面,見官大一級。但在司禮監秉筆面前,見了至少得喊一聲乾爹或者祖宗。
司禮監秉筆來揚州,南京守備太監,爬著都得來。
「原來如此。」蘇芷聽明白了。
劉媒婆也是頭一次聽人說這些,也跟著道:「大姑娘知道的真多。」
蘇縈只是笑笑,沒說話。
汪景明來揚州當官,蘇家少不了跟官員們打交道,很多官場基礎知識,要告知蘇芷。
不然,不小心得罪了人,都不知道怎麼得罪的。
「梁老爺雖然失了先機,卻沒放棄。梁家的姑娘們已經開始排練了,說要獻舞。」劉媒婆繼續說八卦。
懂的都懂,這哪裡是獻舞,這是要獻女。
還不是獻一個,是獻上一群,任由大官挑選。論起不要臉,梁老爺當屬揚州第一。
「還有梁寶珍,嘖嘖。」劉媒婆越講越上頭,全然不顧現場還有蘇縈和蘇芷兩個未出閣的姑娘,「說要練什麼功,侍候太監。梁家真能折騰,都是旁人想不到的花樣。」
蘇縈忍不住插嘴打斷,「梁寶珍,跟賀大爺……」
梁寶珍不明不白跟賀承琮鬧了兩三年,不要求名分嗎?
「賀家不要。」劉媒婆擺手說著,「梁家托媒人上門,被賀家趕出門了。」
汪景嫻問:「梁姨娘看著侄女那樣,也不幫著說句話?」
梁姨娘是賀晚香的生母,比賀宜春小了三十歲,按理說應該挺得寵的。
「一個姨娘,能說什麼話。」劉媒婆嗤笑,「賀太太說了,兒媳婦都生三個孫子了,不需要妾室綿延子嗣。」
因為是賀太太賀陳氏親自回絕的,梁家屁都不敢放。
正好欽差來揚州,梁老爺便把寶押到欽差身上。
梁寶珍號稱揚州第一美女,趁著年輕,趕緊賣個好價錢。
買主是誰不重要,關鍵是能給梁家換來利益。
「真不要臉。」蘇芷忍不住說著。
梁家的下限,就是沒有下限。
***
官船行在運河上,三月的風透過船窗灌進來,拂在臉上還帶著水汽。
男人獨坐船艙中,長眉入鬢,眉尾斜飛如刀裁。一雙鳳眼,眼尾微挑。鼻樑高而直,薄唇,皮膚冷白。
緋色官袍熨帖平整,玉帶束腰,襯得整個人清貴而凌厲。
手邊案上攤著幾本鹽課帳冊,另一張桌子上堆著更多。
男人似是看累了,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中,下意識摸向腰間懸著的香囊。
香囊有些舊了,原本的味道早已不在。
藕荷色的綢面,經年累月,褪成灰撲撲的淺紫,曾經鮮活的絲線早斷了顏色。
艙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乾爹。」馮安小跑著進來,垂手立在屏風外。
男人緩緩睜開眼。
黑眸初睜時還帶著一瞬的渙散,迅速聚攏,目光清冷如刃,哪裡有半分倦意。
「官船再有一刻鐘就靠岸了。」馮安垂首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