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直到被蘇芷喊起來。
「姐姐,你真是心寬,我都比你起得早。」蘇芷忍不住說著。
蘇縈笑著道:「新娘子很累的,更要好好休息。」
一會兒要上妝,蘇縈簡單地梳洗更衣。
剛下樓,汪景明、汪吳氏、汪硯都來了。
新嫁娘出嫁前的別親飯,汪景嫻特意叫上汪景明一家。
天不亮時,蔡婆子和田嫂子就起床張羅,飯菜上桌,雞鴨魚肉,擺滿了一桌子。
汪景嫻邊哭邊給蘇縈夾菜,嘴裡說著:「多吃些,出嫁了,就是大人了。」
「出嫁了,我也是娘的女兒。」蘇縈說著,看著汪景嫻哭,心裡有些內疚。
蘇縈沒有告訴汪景嫻,她與江溯是契約婚姻,三年後會怎麼樣,她也不知道。
不確定的婚姻關係,讓蘇縈沒辦法對婚事有太大的波動。
一筆買賣交易,哪來的情緒。
汪景嫻卻是真心嫁女,希望女兒能嫁得良人,幸福美滿。
若是讓她知曉,與江溯的婚姻是契約,肯定十分難過。
「縈姐兒素來懂事,姐姐不用擔心。」汪景明寬慰著汪景嫻。
蘇縈拿出帕子給汪景嫻擦眼淚,道:「娘,您放心,到了江家,我會好好過日子。」
江溯是很好的人,不管最後結果如何,她都會認真對待這個過程。
在汪景嫻的哭泣中,吃完這一頓飯。
正收拾著桌子,蘇家眾人到了。
從蘇家族長起,蘇家成年男人幾乎都來幫忙了,女眷來的也不少。
江家送來的聘禮,以及蘇縈的嫁妝,已經全部收拾妥當堆放在前廳。花轎走時,蘇家男人抬妝跟著走。
女眷們則幫著蘇縈上妝,穿嫁衣。
揚州有專門上新娘妝的全福人,一次收費五錢銀子加喜糕喜糖。
蘇家宗族裡就有女眷專門做這個賺錢,給本家姑娘上妝不收錢。汪景嫻另送了荷包和尺頭。
「絞了汗毛開新面,到了婆家不受嫌。」
絞完臉,全福人又拿起梳子替蘇縈梳頭,每梳一下便念一句:「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地……」
蘇芷在旁邊看著,贊道:「姐姐,你真好看。」
「將來你出嫁時,更好看。」蘇縈笑著說。
一通忙碌中,上妝,穿嫁衣。
鞭炮聲響起,新郎迎親,依然是江潤代娶。
江溯身體雖然有起色,騎馬迎親還是做不到,江潤代娶,江溯拜堂。
「新娘子,蓋蓋頭了。」
全福人一聲喊,大紅蓋頭蓋到蘇縈頭上,眼前只剩下一片紅色。
「新娘子,上花轎了。」
司儀一聲高唱,鞭炮聲中,喜娘扶著新娘子出門。
街對面,陸崇澤正從廣陵驛方向緩步而來。
沒穿官服,一身鴉青色蜀錦直裰,腰間束著藏藍色如意絲絛,冠都沒戴,只束了一頂玄色唐巾。
馮安落後半步跟隨,一身小廝打扮,正低聲匯報行轅之事,忽然被鞭炮聲打斷。
陸崇澤停下腳步,朝花轎那邊望了一眼。
花轎帘子掀起,新娘子低頭坐了進去。帘子落下,只剩轎廂兩側的流蘇輕輕晃蕩。
陸崇澤目光頓住了。
一個新嫁娘,大紅嫁衣遮住身形,蓋頭蓋著臉,明明什麼都看不到。
莫名其妙的,他的心猛跳了一下。
像她。
陸崇澤自己都愣住了。
十年了,他也開始眼花了,看到誰都像她。
「是汪同知的外甥女,今日嫁入江家。」馮安順著陸崇澤的目光看去,低聲說著。
還未到揚州時,揚州官場的一舉一動就盡在掌握。
眼下揚州,最惹眼的就是這樁親事。
王古的外甥,娶了汪景明的外甥女。
「汪景明的外甥女?」
陸崇澤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是。」馮安只以為陸崇澤是對鹽課有興趣,道:「汪景明去年九月上任……」
「那就是新郎官?」陸崇澤打斷馮安,不知不覺跟上迎親隊伍,目光看向馬背上的江潤。
馮安看了一眼,道:「不是,他是新郎的堂哥,代弟迎娶。王古的這位外甥,身體非常不好。」
「連迎親都做不到?」陸崇澤追問。
馮安心中疑惑,不明白陸崇澤為何一直追問,斟酌著回答:「這樁婚事,本就是沖喜,也算是機緣巧合。」
說話間,馮安抬頭瞄一眼陸崇澤,只見他目光看向花轎。
馮安雖然不知其意,但見陸崇澤感興趣,便從江夏兩家的婚約講起,夏家女悔婚不上花轎,蘇縈機緣巧合沖喜替嫁,這才有了這樁親事。
陸崇澤沒作聲,似是在聽著,步子卻沒停下來。
花轎出門是大熱鬧,看熱鬧的街坊擠在路邊,小孩子追著花轎問喜娘討糖吃。
陸崇澤走在街對面,不緊不慢,與花轎隔著一道人流。
馮安跟在身側,陸崇澤不問,他也不敢作聲。
今天出門,本就是看看揚州的市井風情,閒逛而已。
鼓樂聲一路吹吹打打,穿過兩條街,在江府大門前停住。
江家張燈結彩,正門大開,賓客絡繹不絕。
花轎在門口停下。
鞭炮又響了一輪。
新娘子被喜娘攙出轎門,大紅嫁衣在正午的日光下紅得灼眼。
陸崇澤目光落到新娘身上,眼中似是帶著疑惑。心跳得似是更猛烈了,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幾乎要蓋過耳邊的鞭炮聲。
新娘子進門,再正常不過的場景。
他到底是怎麼了。
「乾爹……」
馮安輕聲喚了一聲。
陸崇澤乍然清醒,新娘子已進了府門,門前只剩下兩個喜娘在收轎簾,看熱鬧的街坊漸漸散了。
幾乎是本能地,陸崇澤抬腳跟了進去。
馮安愣了愣,馬上向身後跟隨的錦衣衛示意,錦衣衛快一步向前,向門口迎客的管家表明身份。
管家看到腰牌,魂都嚇飛了,飛奔進府稟告。
片刻後,江仲常疾奔而出,立時就要跪下。
陸崇澤微微抬手,示意免禮。
「看到貴府辦喜酒,來討杯喜酒,江老爺,不介意吧。」陸崇澤說著。
江仲常雖然不認得陸崇澤,但馮安是見過的。馮安小廝打扮,陸崇澤的身份不言而喻,江仲常哪裡還敢說介意,賠笑道:「內相賞臉,江某高興還來不及。」
陸崇澤緩步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