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蘇縈微微一怔,下意識就想離開,奈何外面雨勢太大。
都說一見鍾情是見色起意,蘇縈是相信的。
當年她對陸崇琰就是一見鍾情。後來定情、成親、嫁進陸家,都是從那一眼開始的。
陸崇澤與陸崇琰生得一般無二,像是複製粘貼。
即使知道不是他,看著這張臉,蘇縈的心情依然起伏不定。
「內相。」蘇縈低頭行禮,垂下眼,不敢看那張臉。
陸崇澤看到蘇縈的瞬間,目光黏在她身上,
眼底翻湧著的思念幾乎要溢出來。
十年,不,十一年了。
他想往前一步,離她更近些,卻是生生頓住了。
深吸口氣,陸崇澤讓自己冷靜下來。沒忘記馮安還在旁邊,朝馮安揮手。
馮安臉色一僵,乾爹,這是讓他走?
看一眼外頭的瓢潑大雨,咬著牙,馮安一頭扎進雨里。
藕風榭里只剩下蘇縈和陸崇澤。
雨聲鋪天蓋地,藕風榭里卻靜得出奇。
三面敞軒,一麵粉牆,雨幕將四野罩得朦朦朧朧。
陸崇澤拉開椅子坐下,示意蘇縈也坐,道:「朝哥兒呢?」
蘇縈沒坐,低頭道:「在拾趣齋午睡,曹公公守在旁邊。」
陸崇澤見她沒坐,自己也不坐了,站起身來,聲音溫和道:「這些日子,你照看朝哥兒,辛苦了。你若是執意站著,我也只能陪你站了。」
蘇縈又是一怔,抬頭看向陸崇澤,又飛快低下頭,再次行禮道:「上次,是我誤會了,給內相賠罪。」
在翠微亭,她無緣無故打了陸崇澤一個耳光,沒有向他正式道歉。
「一點小事,不用放在心上。」陸崇澤說著,上前拉開蘇縈身側的椅子,「坐。」
蘇縈道了聲謝,這才坐下,神情卻有些不安。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重生在別人身上,被人知曉,只怕要將她當妖怪抓了去。
陸崇澤在她對面坐下來,目光落在蘇縈身上,似是在細細打量。
他已經太久沒有好好看過她。
「朝哥兒出生時很兇險,差一點就活不下來。」陸崇澤說著。
蘇縈心頭猛然一緊,幾乎是脫口而出,道:「朝哥兒比普通孩子瘦弱些,是因為出生時落了病嗎?」
當時她已咽氣,朝哥兒能出生,應該是太醫或者穩婆執刀,剖腹產子,過程極其兇險。
陸崇澤輕輕嘆了口氣,眼中帶著遺憾,道:「先天不足,太醫說是在胎里憋了太久,心肺都弱,小時候三天兩頭生病。有一回燒得人事不省,我守了三天三夜,以為他熬不過去了。」
「這些年來,他一直問我要娘。我只能拿畫像給他看,告訴他,這是他娘。」
蘇縈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眼淚落了下來,低聲喃喃自語著:「謝謝,謝謝你。」
謝謝你,幫我照看兒子。謝謝你,讓兒子知曉她的樣貌。
陸崇澤看著她哭,心中酸楚,恨不得替她難受。手指慢慢攥攏,又緩緩鬆開。
「我出京前,去了朝天觀,見了藍神仙。」陸崇澤看著蘇縈,意有所指,「藍神仙對我說,我這趟出門,會遇到故人。」
蘇縈僵在當場,這,這……幾乎是點明了。
陸崇澤猜出她的身份了。
不,不是猜,是確認。
翠微亭那天,她脫口叫出「陸崇琰」開始,陸崇澤就知道她是誰了。
未曾見過面的大伯子與弟媳,卻在遠離京城的揚州見面。
故人嗎,算是吧。
拋開陸崇琰不提,她是陸顧朝的生母,是他兒子的母親,他們之間不是毫無關聯的陌生人。
陸崇澤沒有解釋,站起身來,走到門廊邊。
不知何時大雨已經停了,雲層散開,一道彩虹從雲隙間斜斜掛下來。
「雨停了,跟我去看看朝哥兒。」陸崇澤聲音溫和。
蘇縈止住眼淚,點頭道:「好。」
雨後初霽,滿園草木都掛著一層水珠。
從藕風榭到拾趣齋,距離不過半座花園,並不算遠。
陸崇澤走得很慢,剛下過雨,鵝卵石小徑濕滑難行,蘇縈的繡花鞋踩上去微微打滑,每一步都得踩實了才敢邁下一步。
沒有回頭,卻留意她的腳步,每一步都在配合她。
蘇縈跟在他身後,高大的背影籠罩著她。
她踩在他的影子裡走,每一步都落在他的腳印旁邊,卻始終沒有跟上去。
點明了,卻沒說明白。
因為顧陸朝,他們是親人了。
兩人剛到拾趣齋門口,就聽到陸顧朝的聲音:「大姐姐,快去找大姐姐……」
曹祿旁邊侍候著,一邊吩咐小太監去找,一邊哄著陸顧朝,道:「蘇姑娘馬上就來,大公子,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陸顧朝揮揮手,示意曹祿拿開。剛想開口,抬頭就見陸崇澤和蘇縈一前一後進來。
「爹爹,大姐姐。」陸顧朝又驚又喜,看到兩人同路,「你們怎麼一起來了?」
雙倍幸福來臨,幸福來得好突然。
陸崇澤在床邊坐下,自然接過曹祿手裡的茶碗,遞給陸顧朝,道:「不願意喝藥,泡的藥茶必須得喝。」
來揚州時,考慮到陸顧朝可能會水土不服,特意準備了藥包。
不喝藥,藥茶必須得喝。
陸顧朝接過茶碗,飛快喝完,左手抓住陸崇澤,右手抓住蘇縈,笑得十分開心,「我們好像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