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陸顧朝在,蘇縈沒留蘇芷吃飯,姐妹倆說了一會兒話,就吩咐管事備轎送蘇芷回去。
錦書送蘇芷出門去,陸顧朝一直沒言語,聽了這麼久,也聽明白了。
蘇縈的身世,陸顧朝早已知曉。他自幼生於富貴之中,貴得習慣了,以至於許多細節想不到。
比如蘇縈穿的衣服,料子基本都是潞紬、妝花、提花緞,他覺得理所當然,沒想到竟然是江家給她準備的。
蘇芷是她妹妹,穿的是杭綢,才是蘇家的真實生活水平。
「大姐姐,你要去孔雀宴嗎?」陸顧朝問著。
蘇縈神情猶豫,看著陸顧朝,道:「芷姐兒想去看看,我不放心她。」
但要是陸顧朝也跟著去,面對黃家刻意的討好與巴結。那樣的環境,對小孩子來說,是很不舒服的。
「孔雀有什麼好看的,我不去。」陸顧朝說著,「大姐姐陪著蘇姐姐去吧。」
蘇縈聽得鬆口氣,道:「那你乖乖在屋裡,讀書練字,等我回來,給你獎勵。」
陸顧朝笑著點點頭。
蘇縈這才吩咐吉祥去找孫姨娘,孫姨娘管家,出門做客也是她在安排。
快到中飯時間,吉祥才回來。
孫姨娘話說的十分客氣恭敬,大奶奶要去,馬上安排。
這回孔雀宴,二房江王氏不去,孫姨娘不去,周姨娘帶著江十姐過去。
江家四房都去,江四老爺和江四太太,十一姐和十二姐。
時間安排,三天去兩天,在城郊住一天。
黃家在城郊有別院,江家也有,一牆之隔。
孫姨娘早派人過去收拾打掃,蘇縈要去,就另外再收拾出一所院落。
「孫姨奶奶還特別問起,汪太太和蘇大娘子、蘇二姑娘。」吉祥笑著說,「我就順勢說了,汪太太和蘇二姑娘也要去。孫姨奶奶就說,務必請汪太太和蘇二姑娘與大奶奶同住。」
蘇縈聽得點點頭,孫姨娘一個姨娘能管家,果然行事周全。
與孫姨娘這邊說好了,蘇縈這才派錦書回蘇家,給蘇芷以及汪吳氏傳話。
江家這邊是什麼樣的安排,汪吳氏是什麼意見,都提前問好了,到時候才不至於出錯。
「大姐姐好累,要操這麼多心。」陸顧朝突然說著。
這些瑣碎事情,他從來不用考慮,告訴曹祿,會全部安排妥當。
蘇縈笑著道:「一些小事,不累的。」
因為江王氏看中她,她這個新媳婦,在江家日子才能如此舒服,一應事情安排起來才會如此順利。
不受待見的媳婦,丈夫還病著。別說叫來針線媳婦來給自己妹妹做衣服,屋裡侍候的丫頭婆子都要造反,那才是受氣。
陸顧朝心疼蘇縈,道:「既要參加宴會,我雖不陪著大姐姐去,也想送大姐姐一點禮物,大姐姐肯定能用上。」
蘇縈好奇,剛想問,陸顧朝笑著道:「明天大姐姐就知道了。」
陸顧朝在縈心居吃了晚飯,才跟著曹祿回去。
蘇縈昨天晚上就沒睡好,送走陸顧朝後本想睡覺的,婆子就來傳話,江溯又吐了。
蘇縈顧不得,趕緊去藏書樓看江溯,又守了江溯一夜,只在床邊榻上眯了一會兒眼。
如此到了次日,陸顧朝來的時候,蘇縈還未起床,實在困盹,勉強打起精神。
陸顧朝外頭等著,蘇縈匆匆洗臉更衣,喝了杯濃茶提神。
「大姐姐……」
陸顧朝笑著進門,身後跟著曹祿,四個小太監抬著兩個箱子。
「看你精神不好,是身體不舒服嗎?」陸顧朝看蘇縈臉色不好,關切問著。
蘇縈沒敢說晚上去照顧江溯沒睡好,笑著道:「昨天半夜醒了,沒睡好,不要緊的。」
陸顧朝道:「大姐姐要是哪裡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
蘇縈笑著摸摸他的頭。
陸顧朝招招手,示意小太監把箱子打開,笑著道:「這是我送大姐姐的禮物。」
蘇縈看了一眼,竟然是衣服、首飾,以及陳設,足足裝了兩箱子。
欽差出京,帶的東西有限。
但有陳矩在,他是南京守備太監,在地方上多年,積累豐厚,好東西許多。
想要點東西送人,都不用曹祿張嘴,使個眼色都懂了。
雲錦蜀錦,擺件陳設,各種奇巧小玩意。陳矩讓人運了半船過來。
陸顧朝特意挑揀了兩箱子,送給蘇縈。
「江家的裁縫知道蘇姑娘的尺寸,咱家問他們要了,讓隨行的匠人做的,蘇姑娘莫要嫌棄。」曹祿旁邊陪笑說著。
「最多兩日,蘇州織造局的太監們過來,給姑娘和大公子量尺寸,讓他們裁衣服。」
蘇縈聽得一怔,以陸崇澤的地位,這些事情都不用他交代,下頭的人為了討好陸顧朝,會主動獻策。
只是如此折騰,她並不願意。
「朝哥兒。」蘇縈神情嚴肅,看向陸顧朝,「我才教了你的,你就忘記了。」
陸顧朝微微一怔,蘇縈待他向來溫和,第一次如此嚴肅。
「你送我東西,不管是什麼,我都很高興。」蘇縈語氣放緩了些,細細與他說著。
「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你還小,生在富貴之中,無數人爭相巴結討好。但越是如此,越要守住本心,行事不可過分奢靡張揚。」
若只是送兩身好衣服,就當兒子的孝心,蘇縈會笑著收下。
但驚動蘇州織造局,讓他們從蘇州跑揚州,上門量衣裁製,就太張揚了。
曹祿在旁邊聽著,連忙陪笑辯解:「蘇姑娘息怒,這都是下頭的小崽子們自作主張。他們得知乾爹來了揚州,歡喜得什麼似的,便想著……」
「下頭人為什麼會自作主張?」蘇縈冷聲打斷他,目光落在曹祿臉上。
「是因為你們平日裡就是這麼教他的。他隨口說一句想要什麼,你們便十倍百倍地張羅。他年紀小,不知道分寸,你們也不替他掂量。」
「你們不是侍候他,是慣著他、縱著他,恨不得他再張揚些,再鋪張些,好讓你們借著主子的勢,在外頭逞威風。」
曹祿臉色刷地白了,雙膝一軟跪了下來:「蘇姑娘,奴婢萬萬不敢……」
蘇縈對於太監的行事風格,多少是知道的。
越是身有殘缺之人,越是在權勢上找補。主子越張揚,他們越有臉面;主子越囂張,他們越能從中漁利。
打著主子的旗號,下頭人跑斷腿,他們只當是威風。
這股風若不剎住,陸顧朝遲早被他們架在排場上,養出一身紈絝習氣。
「是萬萬不敢,還是覺得我多管閒事,你心裡有數。」蘇縈訓斥著曹祿,「再有下次,我就去找陸內相,好好說道說道。」
曹祿冷汗打濕了衣背,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蘇姑娘教訓的是,奴婢知錯了,再也不敢了。」
他知道蘇縈在陸顧朝心裡的分量,更知道陸崇澤對蘇縈的態度。
蘇縈若真在陸崇澤面前告他的狀,他人頭不保。
「起來吧。」蘇縈說著,這才看向陸顧朝。
陸顧朝低著頭,不敢言語。
到底是自己親生的,也是自己失職,沒有教導到位。
蘇縈聲音軟了下來,道:「衣服我收下了,其他的,你都送回去。再沒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