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留下,其他的東西小太監原路抬走。
蘇縈又喝了半碗濃茶,壓住心頭的火氣,努力調整情緒。
「大姐姐,爹給我寫了字帖。」
陸顧朝岔開話題,向曹祿示意。
曹祿連忙把懷裡的字帖拿出來,雙手奉給蘇縈。
蘇縈接過來,心中十分好奇。
陸崇琰的字是很好的,也不知道司禮監秉筆的字到底有多好。
展開字帖,只看一眼,蘇縈呆住了。
字跡清峻挺拔,筆鋒藏秀,橫折處微微一頓,收筆時輕輕提起。
行筆之間骨力內蘊,不疾不徐,既無諂媚之姿,也無驕橫之氣,只有時間沉澱之後的沉穩與篤定。
「這字,是陸內相寫的?」蘇縈脫口而出。
陸顧朝點點頭,道:「我親眼看著爹寫的,他還指點我了。」
蘇縈呆立在當場,耳邊一陣轟鳴,魂似飄回過往。
這,這明明是陸崇琰的字!
當年,她與陸崇琰在崑山相識,陸崇琰寫信給她,信上就是這一手字,她十分歡喜。
少女思春時,她曾把那些信壓在枕下,夜深人靜時拿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婚後,陸崇琰就再沒寫過字,有次她想讓他寫一幅。他隨口推脫,她多說了兩句,兩人便吵了起來。
那是他們成親之後第一次吵架,陸崇琰暴躁極了。
「大姐姐,怎麼了?」
陸顧朝的聲音,似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蘇縈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紙緣被攥出了兩道細褶。連忙鬆開手指,把字帖擱在桌上。
「既有字帖,就開始練字吧。」蘇縈說著。
陸顧朝微微一怔,道:「不先讀書嗎?」
一般都是上午讀書,下午練字。
「對,要先讀書。」蘇縈連忙說著,只覺得心慌意亂。
午飯之後,針線媳婦送來衣服,蘇芷的兩身衣服做好了。
蘇縈哄著陸顧朝到樓上臥室睡午覺,她卻沒有閒著,明天就是孔雀宴,得把東西收拾出來。
既是鬥富場合,女眷們除了基本的衣服頭飾,佩飾也得十分講究。
按著衣服顏色,蘇縈給蘇芷挑了兩條新汗巾,荷包香囊更是必備。
禁步壓裙角,蘇縈挑了一枚雙魚佩,用墨綠絲線打好了絡子。
耳挖簪、小銀鑷子、小銀剪刀,必備三件套,裝在細長的銀筒里,用鏈子掛在汗巾上。
手帕準備了四條,與衣服一起收進包袱里,一應齊全,打發錦書給蘇芷送去。
蘇芷的份準備好,蘇縈開始挑選自己的。
陸顧朝剛送來的新衣,正好派上用場。挑選首飾時,蘇縈實在支撐不住,只交代吉祥收拾,她有些脫力。
連著兩夜未安寢,蘇縈也想睡會兒,腦子裡卻是亂成一團,忍不住去書案前看字帖。
陸崇琰遠在京城,陸顧朝親眼看著陸崇澤寫的,字帖主人肯定是陸崇澤。
但是,怎麼可能是陸崇澤!?
雙胞胎相貌可以一模一樣,字跡怎麼能完全一樣?
蘇縈恨不得立時去找陸崇澤問個清楚。
只是西南院是行轅,太監雖然不講男女大防,但陸崇澤是欽差,豈是她想見就能見的。
蘇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陸顧朝天天與她一起,總是有機會見到陸崇澤。
到時候,她所有的疑問也能問出來。
蘇縈勉強打起精神,下午陪著陸顧朝練字,又一起吃了晚飯。
明天要出門赴宴,蘇縈晚上只去藏書樓看了一趟江溯就回屋睡覺。
只是腦中千頭萬緒,怎麼也睡不安穩。
蘇縈只覺身體跌入黑暗中,連日疲憊將她整個人往下拽,思緒卻不肯沉下去,在混沌中浮浮沉沉。
恍惚間,她聽到有人在喚她。
「阿縈,阿縈……」
聲音急切而熟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著她的耳朵在說。
她心頭猛地一顫。
是陸崇琰的聲音!!
不,不對,陸崇澤也是這個聲音,這對雙胞胎連聲線都一模一樣。
她分不清,到底是陸崇澤還是陸崇琰!
沒有光,蘇縈什麼都看不見。想往前邁一步,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整個人被那聲呼喚釘在了原地,四肢百骸都不聽使喚。
一隻大手從黑暗中伸過來,握住她的手。
手掌極有力道,指節分明,掌心滾燙,指腹和虎口處帶著一層薄而硬的繭。
可能是握筆的,也可能是握刀的。
他近乎急切地摩挲著她的手,像是在確認她還活著。
隨即一個用力,將她猛地拉進懷裡。
「阿縈。」他又喚了一聲,聲音好似要碎了。
蘇縈想回應,卻發不出聲音。
她靠在他胸膛,心跳透過衣料傳過來,又沉又快,像是擂鼓。
「阿縈。」他又喚了一聲,「我的阿縈,我的。」
蘇縈猛然睜開眼,一片漆黑,寢衣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一個荒謬又不可思議的想法,在蘇縈腦海中炸開。
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聲音。
她分不清這對雙胞胎。
那麼當年,在崑山與她相識的人,真的是陸崇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