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陳矩連忙應著,不敢反駁蘇縈,但也不敢真這麼叫。
被人聽到,陸崇澤能把他皮扒了。
太監也是男人,男人的心思很好猜。
蘇縈見陳矩這副模樣,笑著道:「陸公子並未與我同路,我是隨家中長輩來的。」
「您能過來,就是給黃家臉面。」陳矩笑著,話語中帶著懊惱,道:「也是黃家人匯報不及時,咱家也是剛知道,不然早在門口迎您了。」
「不敢當,陳公公太客氣。」蘇縈說著,語氣越發客氣恭敬。
南京守備太監不是一般太監,南京是留都,六部衙門一應俱全。
守備太監坐鎮南京,也就是陸崇澤來了,司禮監秉筆太監的祖宗,他顛顛過來。
單論品級,陳矩在揚州知府之上。論實權,能直接給宮裡遞話。
這樣大太監,對她如此客氣,她更得謹慎應對。
官員翻臉,讀書人嘛,還講點禮義廉恥。太監翻臉,是瞬間的事。
捧你的時候,能把姿態放得比誰都低。一旦落了勢,踩的時候比誰都狠。
陳矩見蘇縈話說得如此客氣恭敬,便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湊了,笑著道:「不打擾您了,咱家先行告退。」
黃沅也跟著福了福身,跟在陳矩身後半步,兩人離開。
蘇縈看著兩人出了花廳,這才坐下來。
此時花廳一片寂靜。
早在陳矩主動過來跟蘇縈說話時,花廳就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現在陳矩走了,花廳更安靜了。
滿堂賓客,連帶著侍候的下人,都不可思議地看著蘇縈。
尤其是黃三太太,好似被定格了一般,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麼。
黃家一直對外說,陳矩是黃家的女婿。這門親事是怎麼來的,黃家人比誰都清楚。
當年黃家費盡心思把黃沅送給陳矩,陳矩倒是喜歡她,對她還不錯。
但這些年來,陳矩連黃家的門都沒踩過。
黃老爺打著見女兒的旗號,每年都要帶著大筆財物去南京拜見陳矩,見面時都得磕頭跪拜。
面對黃家,高高在上的陳矩,竟然對著蘇縈伏低做小。
彎腰垂首,連稱呼都不敢亂叫,說話時還要看著蘇縈的臉色。
「三太太……」
正在滿屋安靜之時,黃家的管事媳婦匆匆進門。
原本按了暫停鍵的花廳,突然再次打開,眾人各行其事,卻都忍不住偷偷看向蘇縈。
「姐姐……」
最先忍不住的是蘇芷,欲言又止地看著蘇縈。
那天在縈心居看到太監,她就覺得很奇怪,但也沒多想。
蘇縈朝蘇芷笑笑,低聲解釋道:「陳公公大概以為陸公子跟我來了,上司的兒子,自然要客氣些。」
對於太監來說,陸顧朝是祖宗的兒子,可不得小心伺候。
汪吳氏滿心疑惑,但知道不是說話的地方,也不多問。
江四太太也是一臉不可思議。
同在一個府邸住著,陸崇澤的獨子喜歡蘇縈,她是知道的。
但陳矩會對蘇縈如此恭敬,著實讓人意外。
唯獨周姨娘撇撇嘴,想嘲諷幾句,江十姐卻連連向她使眼色,終沒開口。
「南京守備太監都如此恭敬。」
梁寶珍旁邊看著,又是眼熱又嫉妒。
太監雖然不是男人,但真能帶來權勢。
只要她能勾引到陸崇澤,豈不是比現在的蘇縈還要風光無限。
等她翻了身,首先要報復梁家,其次就是賀承琮。
中午的宴席就設在花廳,晚宴才是重點,中午這頓相對簡單一些。
蘇縈沒吃幾口,主要是沒睡好,頭痛欲裂,哪裡有胃口。
午宴撤了席,丫頭們上茶,眾人閒聊著,花廳里熱鬧起來。
「諸位太太姑娘們,今日天好,孔雀就養在水榭,吃過茶便去逛逛吧。」黃三太太笑著招呼眾人。
至於男客,都在正廳。可以在月台觀賞,兩邊各賞各的,互不打擾。
此言一出,為此而來的女眷興奮起來。
孔雀這種稀罕物,都想親眼看看。
蘇芷尤為興奮,拉著蘇縈道:「姐姐,我們去看看。」
蘇縈笑著點頭,強撐著打起精神來。
黃三太太前頭引路,眾女眷跟隨。
從花廳東側的抄手遊廊往荷花池方向走,遊廊沿水而建,廊下掛著一色的紗燈。
水榭坐西朝東,正對著池塘。榭為三開間,窗扇全部撐開,榭內鋪了竹蓆,設了矮几錦墊,供女眷們歇腳飲茶。
「哇,那就是孔雀。」
剛走近,蘇芷忍不住興奮起來,拉著蘇縈的袖子往前快走了兩步。
禽籠搭在水榭東側,緊挨著假山疊石,比尋常人家的院子還寬敞幾分。
兩隻孔雀此時正在籠中悠閒地踱著步子,一雄一雌,雄的那隻尾羽極長,雖未開屏,已是流光溢彩。
「各位太太、姑娘們,請稍候。」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從竹籠旁走過來,朝眾人行了個禮,又轉身朝籠邊招了招手。
專門飼養孔雀的男僕,從假山後頭繞了出來。
「這孔雀開屏得逗,不是隨時都肯開的。」黃三太太笑盈盈地向眾人解釋,「要等它高興了,見了光,或者是看見了鮮亮的顏色,才肯亮尾羽。」
說話間,就見男僕嘴裡發出低低的口哨聲,隨即摸出一方正紅帕子。
帕子抖開,雄雀有了反應。
尾部長羽開始輕輕顫動,緊接著,翎羽一層一層地往上翹,由低到高,由慢到快。
整座尾屏展開的瞬間,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蘇縈都一臉驚艷。
「開了!全開了!」
蘇芷高興極了,拉著蘇縈的手說。
江十姐也一臉興奮,跟著說:「真好看,比畫上畫的還好。」
黃三太太站在一旁,臉上的得意壓都壓不住。
這對孔雀是黃家的臉面,今日在滿堂賓客面前亮了尾羽,黃家這臉算是掙足了。
梁寶珍一邊看孔雀,一邊留意蘇縈,趁眾人都不注意時,走到蘇縈身側。
眾人專心看著孔雀開屏,後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腳步聲從遊廊那頭傳過來,有站在後頭的女眷回頭看去。
先過來的是陳矩,他是黃家女婿,半個主人家,前頭引路。
緊跟著的是賀宜春、吳知府等數名官員相陪。陸崇澤帶著陸顧朝從遊廊走來,馮安、曹祿一眾小太監跟隨在後。
眾人簇擁著,陸崇澤神情淡然,陸顧朝從進門時就一直在環顧四周,尋找蘇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