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中思緒紛涌,蘇縈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側頭看到旁邊床上睡著的陸顧朝時,就好像人生錨點,一直懸著的心忽然落了地。
困意涌了上來,蘇縈很快睡去。
倒是在美人榻躺著的陸顧朝,他本就沒有睡意,裝了一會兒睡,再也忍不住翻身起來。
陸顧朝正要下床時,極輕的腳步聲響起,陸崇澤進屋。
沒管陸顧朝,陸崇澤逕自走到架子床前。
蘇縈側身躺著,臉朝著外面,一隻手搭在褥面上。
睡著了,眉頭還是蹙著。散下來的髮絲有一縷落在臉頰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窗外的日光被竹簾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她的眉上、嘴角上。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樣。
陸崇澤靜靜看著她。
來到揚州後,他見過她好幾次,但每次都是匆匆一面,大部分時候,她都是低著頭。
只有現在,蘇縈任由他看著,不會用恭敬而疏離的語氣叫他「內相」。
過往種種湧上心頭。
十一年了。
他看著她死去,然後,終於等到了故人歸。
眼中情緒翻湧,下意識伸出手,卻在蘇縈臉頰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就那麼懸著,指尖微微發顫。
陸崇澤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麼。手指蜷了一下,又蜷了一下,最終慢慢收攏,緩緩縮了回去。
「唯願卿安。」
陸崇澤喃喃自語著。
蘇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睜開眼時,日頭已經西斜,窗外天光從午後熾白轉成了淡淡的金色。
意識還有些模糊,眨眨眼,蘇縈微微側過頭,隔著淡青色的煙影紗帳,看到床邊坐著一個人。
他手裡執著一卷書,指節分明的手指搭在書脊上,姿態從容而安靜,像是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
夕陽的餘暉從竹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鴉青色的袖緣上,鍍了一層極淡的金邊。
是陸崇澤。
蘇縈心跳漏了半拍,瞬間清醒過來,起身下床。
她這是睡了多久!
「醒了。」
陸崇澤合上書,聲音溫柔,嘴角彎起,勾勒出極淺極輕的弧度。
蘇縈怔怔看著他,既覺得不可思議,又是滿心疑惑。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朝哥兒睡醒出去玩了。」陸崇澤說著站起身,「我喚你丫頭進來。」
蘇縈張張嘴,道:「你……」
話出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陸崇澤看出她的疑惑,卻是答非所問,指了指剛才放茶几上的書,「書不錯,我看得入了迷。」
蘇縈下意識朝著陸崇澤手指方向看去。不是印刷體,是手抄本,封面沒有題簽,只寫著《金瓶梅》三個字。
意思是,陸崇澤是因為書太好看,看得出了神,才會在她床邊坐下。
但是……
為什麼要守在她床邊看?
陸崇澤喚錦書進來,轉身出門去。
錦書一直在院裡等著,馮安也在,兩人聊著閒天。或者說,馮安在單方面套話。
蘇縈的個人經歷很容易查,但性情如何,身邊的人最清楚。
「姑娘。」
錦書笑著進屋,與初來時的拘謹全然不同。
像馮安這種人精,想哄一個小丫頭開心容易得很,一個下午,錦書就覺得自己多了個知己好友。
「什麼時辰了?」蘇縈問道。
錦書道:「申時末了。」
「我竟然睡了這麼久。」蘇縈喃喃自語,連忙問,「外頭怎麼樣了?」
「我也不知道,我一直在院子裡。」錦書說著,隨即笑著道:「馮公公說無礙的,不用叫醒姑娘。」
小太監端著臉盆進來,錦書伺候著洗了臉。
梳頭更衣,蘇縈顧不上細看,連忙穿戴好。
推門出去,陸崇澤和陸顧朝父子倆院子裡坐著,兩人似是正說著高興的事。馮安和曹祿等一眾太監,垂首站在一旁。
「大姐姐。」
陸顧朝看到蘇縈出來,連忙起身迎了上來。
蘇縈看到陸顧朝不自覺就笑了,道:「你醒了,怎麼沒叫醒我。」
「我見大姐姐睡得正香,不忍心。」陸顧朝笑著,又問:「大姐姐,餓不餓?」
蘇縈搖搖頭。
曹祿奉茶,陸顧朝接過來,遞給蘇縈,道:「大姐姐先喝口茶吧。」
蘇縈接過茶碗,喝了大半碗,曹祿趕緊接過茶碗。
「我今日是與舅母小妹一起來的,午睡了許久,恐舅母擔憂,我得去花廳看看。」蘇縈說著,看似是對陸顧朝說,其實是對陸崇澤說。
若只有陸顧朝,她可以帶他一起去花廳,不用特意說明。
「我跟大姐姐一起去。」陸顧朝馬上說。
蘇縈沒作聲,看了一眼陸崇澤。
「想去就去,不要太纏人了。」陸崇澤說著,又吩咐曹祿,「好生跟著。」
「是。」曹祿應著。
蘇縈帶著陸顧朝回花廳,剛進門,原本還算熱鬧的花廳,有一瞬間的安靜。
安靜得很微妙。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著蘇縈,又轉到陸顧朝身上。
目光在兩人身上打著轉,又飛快地收回去,像是怕被她發現,又像是怕漏看了什麼。
陳矩出現,在蘇縈面前伏低做小時,所有人都意識到江家這位新媳婦是有靠山的。
等到陸崇澤父子出現,三人一起在水榭里用飯,蘇縈是什麼來頭已經不重要了,與陸家父子的關係才是重點。
蘇縈睡了多久,花廳里就小聲議論了多久。
當然,不敢大聲,生怕被人聽了去。
「姐姐,你可回來了。」蘇芷看到蘇縈,連忙迎了上來。
與汪吳氏一起離開水榭後,蘇芷非常擔心蘇縈。
那可是欽差,比青天大老爺都大的官,又是太監,蘇芷更害怕了。
蘇縈笑著,雲淡風輕的模樣,道:「我就在黃園,哪都沒去。」
說著,蘇縈示意陸顧朝上前,介紹汪吳氏,道:「這是我舅母,你喊……汪太太吧。」
輩分不好論,索性就這麼稱呼。
陸顧朝十分乖巧,對汪吳氏笑著說,「汪太太好。」
至於江四太太和周姨娘,同在江府住著,都是見過的,並不用介紹。
汪吳氏一直懸著心,也弄不清蘇縈到底是什麼章程。此刻見欽差之子跟著蘇縈過來,對她還如此客氣,有幾分受寵若驚,道:「陸公子好。」
曹祿搬來椅子,蘇縈與陸顧朝落座。
小太監上前,手裡捧著紅漆描金的小托盤,上面放著節目單。
托盤置於蘇縈面前,「請您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