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家的孔雀宴,當然不止是看孔雀,還有各種表演。
可以從早排到晚,十二時辰不停。
但因為蘇縈和陸顧朝在午睡,所有節目暫停。
萬一吵到了貴客,腦袋都不夠掉的。
終於,蘇縈和陸顧朝睡醒了,節目繼續。至於要看什麼,當然要看蘇縈的意見。
蘇縈沒接單子,卻是看向陸顧朝,道:「朝哥兒想看什麼?」
「大姐姐看什麼,我就看什麼。」陸顧朝說著。
蘇縈道:「還是朝哥兒選吧。」
小太監把單子放到她面前,並不表示,她真有資格去挑。
官員們都在正廳,花廳里的誥命也不少,不管怎麼輪,第一個節目都不可能由她來點。
陸顧朝不同,他是陸崇澤的兒子,地位尊崇。又是小太監捧來的單子,肯定陸崇澤授意。
「那我瞧瞧都有什麼。」
陸顧朝這才拿起托盤裡的單子,隨便翻了翻,點了一出《鬧天宮》。
不多時,水榭對面的戲台上鑼鼓點子響了起來。
崑腔唱起,武場開打。
隨著戲台開唱,晚宴的布置也悄然開始了。
黃家僕人們開始擺桌,與中午的六人圓桌不同,晚宴分席而坐。
兩人一席,全部朝向荷花池南側的戲台。
晚宴是重頭戲,除了宴席,更重要的是燈光秀和表演。
這也是揚州鹽商們鬥富的手段之一,白天的花樣不夠,晚上來湊。
隨著夜幕降臨,院中燈火亮了起來。
最先亮的是戲台,台口十二盞料絲燈點起,燈罩是閩南料絲所制,薄如蟬翼。十二盞燈分作兩排懸於台口,將戲台照得亮如白晝。
接著是荷花池。
池面上浮著數百盞蓮花水燈,數百朵蓮花燈隨水波輕輕漂蕩,池水倒映著燈光,明明滅滅地鋪滿了整片水面。
池中央的九曲竹橋上,每隔三步便立了一盞紗燈。
最後,遊廊檐下掛的紗燈也全部點亮。
紗燈共有九九八十一盞,取九九歸一之數,從花廳一路亮到瑞雀堂,又從瑞雀堂繞到水榭。
「好漂亮。」
蘇芷看著滿園景色,神情是震驚的。
一直以來,蘇家日常都是點油燈,像江家那樣,每晚都要用燭台,一次點上數根蠟燭,在蘇芷看來已經不可思議。
黃家這一番操作,讓蘇芷開眼了。
不止她,連汪吳氏都看得目瞪口呆,知道揚州的鹽商有錢,沒想到這麼有錢。
這滿園的燈火,得多少銀子燒進去。
「大姐姐,你來點。」
一出《鬧天宮》唱完,陸顧朝對蘇縈說著,把單子交給蘇縈。
蘇縈沒接,示意小太監接下,道:「請正廳的老爺們點戲。」
小太監愣了一下,似是沒反應過來。
曹祿卻是知道,蘇縈行事謹慎,官場上下級應對都十分有分寸。只有面對陸顧朝時,才會隨意自然。
此時陸崇澤不在,陸顧朝代父點了第一齣戲。接下來該是賀宜春點戲,他是目前官職最大的。
「送到正廳去。」曹祿小聲吩咐著。
小太監趕緊去了。
很快台上又唱了起來,賀宜春點了一出《浣紗記》。
戲唱到一半,陸崇澤終於來了。
陳矩前頭引路,馮安相隨,穿過長廊直入正廳。
黃老爺馬上示意喊停,戲子立時跪下。
正廳里一眾官員,皆起身相迎。
陸崇澤微微頷首,走到正北主位坐下。馮安侍立其後,陳矩退至次席。
小太監捧來節目單,馮安接過,轉奉給陸崇澤。
陸崇澤往花廳方向看了一眼,隔著滿池燈火,蘇縈正與陸顧朝同席而坐。
相隔甚遠,看不清容貌,隱約見她嘴角彎著,似是在笑。
陸崇澤收回目光,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
隨手打開節目單子,目光微微一頓,手指向某處。
台上唱了一半的伶人退下,另有小廝抬著古琴上場。
後台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像是在清嗓子。
隨即,清唱聲從後台響起。
聲音清婉圓潤,咬字極准,吳語軟糯,唱的是一支崑山小調。
沒有絲竹伴奏,只有人聲在晚風裡打著轉,一個字一個字地飄過荷花池。
清唱聲未歇,一名盛裝女子款步登台。
櫻桃紅潞綢抹胸,外罩一件藕荷色縐紗敞領長衫,銀紅織金馬面裙,腰間束著泥金寬腰帶,將腰身勒得不盈一握。
女子身段極佳,背對戲台而出,眾人只看到一個背影。
肩若削成,腰若約素。
單看這個背影,已是風情萬種。
她走到琴案前,緩緩轉過身來。
全場皆驚。
竟然是梁寶珍。
尤其是周姨娘和江十姐,好歹是親戚,這樣的裝束打扮,勾欄的姐兒都比她體面。
「妾身不才,願為內相獻上一曲。」梁寶珍盈盈一拜。
這個機會是梁老爺花了大價錢,從黃家手裡買到的。
黃老爺收錢時話說得活絡,只保證把名字寫進單子,至於欽差點不點這齣,他沒辦法保證。錢是不退的。
正廳里,陸崇澤沒作聲,神情有幾分恍惚。
從第一句清唱開始,他的思緒就飄回了許多年前。
那時候在崑山,蘇縈也曾為他哼過崑山小調,幾乎一模一樣的曲調。
馮安偷瞄陸崇澤的臉色,似無拒絕之意,揮手示意繼續。
梁寶珍起身,開始撫琴,正是《鳳求凰》。
梁家的女兒都要有用處,不養閒人。
同樣的,梁老爺梁世財也捨得花錢,家中女兒的才藝都有專門的老師教導。
梁寶珍性格要強,清楚知道長大要面對什麼。她沒有太多天分,讀書寫字不成,但才藝上,她是下了苦功夫的。
指尖落下,琴音從弦上流淌而出。
梁寶珍彈得很用力,這回獻藝,是她唯一翻身的機會。
梁老爺花了那麼多錢買到一個機會,若是失敗,梁家不會輕饒了她。
「大姐姐?」
陸顧朝注意到蘇縈的異常。
蘇縈心緒翻湧,不是因為梁寶珍的曲子,而是出場時哼的那段小調。
熟悉的崑山小調。
已經過去這麼久,她都忘了這段小調是怎麼唱的。
直到此時再次聽到。
蘇縈不自覺地看向正廳的方向,他坐在正北主位上,一張臉一半映著燈影,一半隱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陸崇澤,到底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