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畢,晚宴正式開始。
丫鬟們魚貫而入,手中捧著黑漆描金托盤。
因是分席而坐,每張條桌只坐兩人,桌面比圓桌小了許多,菜碟也換成了更小的制式。
每一道菜都做得格外精緻,分量不過三五口,擺盤極盡心思。
戲台上的節目繼續,陸崇澤點了一出後,無意再點。節目單子往下遞,按照官職大小,輪流點戲。
「丟人現眼,丟人現眼!」周姨娘低聲恨恨說著,氣得連飯都吃不下去。
梁寶珍跟賀承琮相好,結果慘被拋棄,還可以說是遇人不淑,賀承琮不是個東西。
但穿成那樣上台表演,連勾欄里的姐兒都比她穿得多,就是自甘下賤。
「娘,小點聲。」
江十姐忍不住小聲提醒,想著好歹在宴席上,被人聽了去不好。
話音剛落,就聽到旁邊席上的太太用不小的聲音說,「這梁寶珍是真不要臉,怪不得賀家不讓她進門。」
「欽差是宮裡來的大人物,這麼個玩意,如何看得上。」馬上有太太附和。
鬧不清蘇縈與陸家父子的關係,議論都不敢多議論,生怕得罪人。
梁寶珍不同,當著她的面,吐她一口,都不帶怕的。
周姨娘旁邊桌上的太太,突然看著周姨娘道:「我記得你是梁寶珍的姨媽,她這般行事,就沒人管嗎?」
江十姐下意識把頭壓低,周姨娘臊了一臉,連忙擺手道:「莫要胡說,我都不認識她。」
「梁懷德的女兒,能是什麼好東西。兒子被活活打死,女兒這樣,也是報應了。」
花廳里坐的,大多數都是已婚女子帶著女兒來的。
對於權貴人家的太太來說,丈夫納妾收通房都不是事。但兒女背叛,那真是天塌了。
梁懷德背刺生母,該千刀萬剮,一定得有報應才能解恨。
「怪不得這樣的大場合,大苟氏都不來呢,原來知道要丟人現眼。」
梁老爺的正妻大苟氏,自封揚州首富之妻,卻被整個揚州城的太太圈排擠。
低階場合還會參加,一圈小商戶的太太,不敢說梁家的不是。
高階場合,都是正經官太太,或者同層大鹽商的太太,說話刻薄起來,能指著她的臉罵。
周姨娘聽著閒言碎語,又是氣又是臊,用極小的聲音對江十姐道:「回去後就吩咐管家,再不准她來家裡。」
以前還念著親情,現在想想,她與小苟氏都只是表姐妹,與梁寶珍關係就更遠了。
這種丟人玩意,絕不能再來往。
蘇芷與汪吳氏同席,眾太太們的聲音不小,自然聽得到。
「這梁家都是首富了,怎么女兒還這樣?」蘇芷十分不解。
在她看來,梁家是揚州首富,那般有錢,女兒該是錦衣玉食、金尊玉貴地養著,風風光光嫁個好人家。
梁寶珍的種種行為,蘇芷理解不了。
「商人貪利,為了錢什麼都做得出來。」汪吳氏見怪不怪。
這些年她跟著汪景明外放,商人的嘴臉見得最多。
像梁家這樣的,根基太淺,越是有錢越是危險。水上浮萍,風一吹就散了。
尤其是欽差來了,督辦鹽課。
梁家根基最淺,心裡最慌,自然什麼門路都想試一試。
汪吳氏見蘇芷一臉懵懂,小聲叮囑,道:「有些小商戶人家的女兒,你少搭理,你以為是交朋友,保不齊別人是怎麼想的。」
蘇芷有汪景明這個四品官舅舅,她就是很多人眼裡的香餑餑。
男人為了往上爬,能攀上高枝,手段比女人下作多了。
「啊?」
蘇芷愣了愣,有些不能理解。
在汪景明來揚州之前,她只是小商戶之女,來往的多是同階級的鄰居。
因為自身沒有太大的價值,生活環境中也不存在算計。
又因為汪景嫻彪悍,一般人也不敢惹她。
現在的蘇芷,還沒能適應四品文官外甥女這個身份。一切喜好全憑本能,以至於聽不懂汪吳氏說的這些。
汪吳氏索性把話說明白,幾乎是在蘇芷耳邊說,「江十姐,你少理她。」
今天一起坐席,汪吳氏就看出來了。江十姐對待蘇芷是格外熱絡。
即便蘇縈是江十姐的嫂子,這也過分熱鬧。尤其是對比同行的江十一姐和江十二姐。
事出反常必有妖,超乎尋常的熱情,必有所圖。
「啊!?」
蘇芷怔忡又茫然。
若是其他人也就罷了,江十姐,是蘇縈的小姑子,是正經親戚。
因是在席上,周姨娘和江十姐坐得也不遠,汪吳氏也不好多說。
菜過三巡,因為陸崇澤沒動,正廳里依然是正襟危坐。花廳里的女眷相對自由得多,串席說話,還有離席的。
又因為是晚上,最多到花廳門口站站,看著外頭的燈火,都不敢走遠。
時至戌時中,戲台上的彈唱正唱到一半,陸崇澤吩咐身邊的馮安,「把朝哥兒帶過來。」
雖然下午睡了一會兒,但看得出來,蘇縈精神並不好。晚宴太久怕她支撐不了,不如早些散了,她也好早點去休息。
馮安明白,這是要散席了,道:「是。」
轉身往花廳去時,馮安還不忘給陳矩使眼色。
陳矩這才上前,笑著道:「黃家收拾了住所,隔壁江家十分孝順,也收拾了房舍……」
他雖然是黃家的女婿,想為黃家爭取機會。但是陸崇澤的意願最重要。
陸崇澤如此看重蘇縈,也許會想去江家留宿。早在下午時,馮安就通知江家,把住所收拾出來以備不時之需。
現在要散席了,自然要詢問陸崇澤的意思。
「算了,就在這裡吧。」陸崇澤說著。
他若去江家,江家必然全力伺候。
郊外別院不是城內,人手勉強夠使喚,蘇縈本就精力不濟,還要折騰她,他不忍心。
連陸顧朝他都喊了回來,就是希望蘇縈晚上能好好休息。
「是。」陳矩應著,連忙去安排。
席上眾人見狀,知道要散場了,都開始準備。一盞茶後,馮安領著心不甘情不願的陸顧朝回來。
四個小太監挑著燈籠在門口等著,陸崇澤起身先走,正廳眾人才敢離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