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男客散了,花廳里的女眷也跟著散了。
有要留宿在黃家的,黃三太太指揮婆子丫頭,挑著燈籠往客院送人。
今天要離府的,則由黃二太太安排。
還有像江家這種,就住在隔壁,早就與黃家說好,江家管事來接人。
因為是晚上,夜路不好走,送客需要人手和燈籠,花廳里顯得格外忙碌。
蘇縈已是疲憊不堪,與蘇芷一起坐在角落玫瑰椅上,等著江家管事過來。
「蘇姑娘。」
正覺困頓時,只見馮安帶著四個小太監過來,一臉恭敬地看著蘇縈,道:「大公子吩咐咱家,送您回去。」
蘇縈看看馮安,估摸著是陸崇澤的安排。要是陸顧朝吩咐的,來的會是曹祿。這麼多人看著,不好駁陸崇澤的臉面,起身道:「勞煩了。」
既然要走,肯定要一起走。
汪吳氏,江四太太,周姨娘以及江家三個姑娘,再加蘇縈和蘇芷姐妹倆。
出了花廳,只見小太監們已在門口挑著燈籠等著。
馮安前頭帶路,本來正在送客的黃家,送客暫停,所有人迴避。
行至黃園大門口,轎子已在門口停好,來時帶的丫頭婆子也都在轎邊上等著。
眾人上了轎,馮安前頭領路,轎子一路抬到江府別院二門處。
轎子停穩,眾人下了轎,馮安上前對蘇縈道:「姑娘好好休息,咱家回去復命。」
蘇縈道:「辛苦公公了。」
馮安帶著小太監們離開,江家管事已在二門處候著。他本來要去接的,被馮安派人通知,二門等就好。
江家別院與黃園大小差不多,占地三十幾畝,住處就有好幾處。
孫姨娘早就派人收拾出來兩處,汪吳氏,蘇縈,蘇芷住一處。汪吳氏住了五間正房,蘇縈和蘇芷住東西廂房。
江家其他人住一處,江四太太住了正房,周姨娘帶著江十姐住東廂,十一姐和十二姐住西廂。
丫頭婆子使喚自己帶來的,按孫姨娘想的,每人至少帶一個丫頭,湊合一下也夠使了。
「姐姐,我想跟你睡。」蘇芷小聲對蘇縈說著。
這趟過來,蘇芷雖然帶了衣裳包袱,卻沒帶丫頭。
主要是丫頭沒有出門的衣服,別人家丫頭都是綾羅綢緞,蘇家的丫頭哪裡穿得起。
汪景嫻的意思,與其帶過來丟人,不如借蘇縈和汪吳氏的湊一下。
「好,跟著我。」
蘇縈溫聲安撫她,知道這一天,對於蘇芷來說過分刺激。
姐妹倆一起睡東廂房,一應鋪蓋都是全的。
累了一天,蘇縈十分疲憊,蘇芷卻沒多少睡意。旁人在時不敢問,姐妹倆躺到床上時,蘇芷悄悄問蘇縈:「姐姐,那個太監欽差為什麼對你這麼好?」
蘇縈心頭一窒,原來陸崇澤對她的特別,連蘇芷都看出來了。
「大約是我照顧朝哥兒,他感激我吧。」蘇縈說著。
蘇芷擔憂道:「下午我在花廳里,聽到太太們小聲議論,說……」
說江家也是有福氣的,用兒媳婦巴結上欽差,賺大發了。
「旁人之言,莫要當真。」蘇縈說著,翻身轉向里側,「明天還要早起,快睡吧。」
蘇芷還想再問,也只得翻身去睡。
馮安送完蘇縈迴到黃園,黃家還在送客,整個前廳燈火通明,熱鬧里透著一股散場後的忙亂。
馮安沒往後院走,而是順著假山台階,一路到上頭亭子裡。
山頂的亭子不大,四柱單檐,檐下懸著一盞料絲燈。
亭子裡擺著一套紫檀木桌椅,陸崇澤坐在椅子上,四個小太監挑著燈籠,站在亭子四角。
假山是黃園地勢最高處,從這裡望出去,隱約可以看到隔壁江家的情況。
馮安進到亭子裡,躬身復命:「乾爹,蘇姑娘已回住處休息。」
陸崇澤點點頭,又往江家別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才起身往下走去。
小太監前頭打著燈籠,馮安跟在陸崇澤身後。
陳矩早在下頭候著,看見陸崇澤下來,連忙上前引路,往後頭主院的方向去。
繞過假山,穿過遊廊,走到池塘附近。
「內相。」
梁寶珍從黑暗處走過來,聲音輕輕的,帶著哀淒。
此時她已經換下登台時的衣裳,臉上脂粉也洗掉了,穿著素淨的月白長衫,頭髮用一根銀簪鬆鬆地綰著。
肩頭微微發顫,似是在害怕一般。抬頭時眼眶微微泛紅,眼淚將落未落,比哭出來更讓人心頭一軟。
這身打扮,這份恰到好處的嬌弱,都是梁寶珍花心思研究過的。
這是她唯一翻身的機會,她要報復,對梁家、對賀承琮。
「內相。」
梁寶珍又喚了一聲,比方才更輕更柔。
陸崇澤連腳步都沒停,既沒有看她,也沒有避開她,好像她就是路上的一個裝飾。
馮安揮了揮手,挑著燈籠的小太監上前一步,一把推開梁寶珍。
不是下死手,而是公事公辦。
擋了欽差的路,因為是女子,只是推開她,很寬厚地處置。
梁寶珍往後踉蹌了兩步,差點掉進池塘里。
兩排燈籠從面前走過去,陸崇澤走在中間,從始至終不曾看她一眼。
「內相……」
梁寶珍想大聲喊出來,卻是卡在喉嚨里。
生怕大喊大叫惹得陸崇澤不快,這是她唯一的機會,她不能這麼放棄。
還有陸顧朝,還有蘇縈,她還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