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寶珍被關在黃園後頭的柴房裡,兩個小太監守在門口。
濕衣服貼在身上,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梁寶珍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初時她還喊兩聲,守門太監嫌煩,直接把她堵住嘴,捆了起來。
從天明到天黑,濕透的衣衫已被體溫捂得半干,但暮春夜涼,寒意鑽進骨頭縫裡。
梁寶珍先是冷得發抖,熬到半夜,又覺得全身發熱,呼出的氣卻是涼的。
她似乎是發燒了。
「起來了。」
一聲呵斥,梁寶珍被踢了一腳。
艱難地睜開眼,只見馮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身側跟著梁懷德。
梁寶珍是梁懷德的女兒,派人給梁家傳信後,梁老爺梁世財害怕自己被遷怒,便讓梁懷德過來接人。
要不是小太監明確說了,讓梁家過去接人,梁世財根本就不想管。
梁寶珍闖下大禍,欽差憤怒之下,直接殺了解恨,梁世財反而能更安心些。
怒氣發泄出來了,梁家才不會被連累。
現在這樣,突然通知梁家來接人,也不說要怎麼處置,梁世財更害怕。
「蘇姑娘說了,落水之事是意外。」馮安說著,神情倨傲,「著梁家把人接走。」
說話間,兩個小太監上前,解開了梁寶珍的繩子,取出口中的臭布。
梁寶珍被塞了一天一夜,此時取出,不禁乾嘔起來。
四十幾歲的梁懷德,生得肥頭大耳,乍一看真像一頭豬。
在梁家當慣了狗,只知道討好巴結,處事能力是沒有的。
聽馮安如此說,梁懷德連應對都不會,竟然拱手說:「蘇姑娘大量,梁家上下感激不盡。」
倒是跟著他一起來的管事,見馮安臉色不對,伸手拉拉他。
「請內相放心,梁家出此孽女,必定嚴加懲戒。」梁家管事趕緊說著。
馮安只說是意外,吩咐梁家把人帶走,但並沒有說不追究的話。
鬧出人命總是麻煩事,大約是欽差不想髒了手,讓梁家自己動手。
處置得讓欽差滿意了,事情才算結束。
馮安看一眼梁家管事,知道他領會了,不再多言,帶著小太監們離開。
腳步聲漸遠,原本弓著腰賠笑的梁懷德,直起身來。好像變臉一般,原本諂媚的笑容變成暴怒。
「孽女,怎麼沒淹死你!」
梁懷德吼著,抬手兩個耳光扇到梁寶珍臉上。
梁寶珍被捆了一夜,本就發著高燒,整個人昏昏沉沉的。
又挨了兩個耳光,兩邊臉頰幾乎是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梁家管事嫌惡地看一眼梁懷德,語氣中帶著鄙夷,道:「行了,帶回家處置,在黃家鬧什麼,丟人現眼。」
說著朝身後的小廝揮了揮手。
兩個小廝上前,一左一右地把梁寶珍從地上拽起來,拖死狗一樣往外拖。
柴房不遠處就是黃園的後門,梁家的馬車早已在後門候著。
車夫看見人被拖出來,連忙掀開車簾,兩個小廝把梁寶珍往車裡一扔,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管事隨即上車,與梁寶珍同乘。
梁懷德上了另一輛車,小廝們也跟著上了車。
馬車一路行駛,在梁家大門前停下來。
梁懷德和小廝們先下了車,梁家管事也從後面車上下來。
至於梁寶珍,她本就發燒著,又被馬車顛簸一路,連坐都坐不住,下車自然要慢些。
因為梁寶珍,大苟氏把梁懷德叫過去狠罵了一頓,還請了家法,扣了梁懷德一年月錢。
梁懷德窩了一肚子火,此時看到梁寶珍磨磨唧唧的模樣,快步過去,伸手揪住梁寶珍的頭髮往下扯,嘴裡還罵著:「孽障,犯下大錯,連累於我,今日我就打死你。」
梁寶珍吃痛,從馬車上跌了下來,踉蹌兩步才扶著車壁站穩。
目光所及正是梁府大門口,青石台階,朱漆大門,門上懸著一塊黑漆匾額,題著「梁府」兩個鎏金大字。
揚州首富。
為了富貴可以出賣一切,這就是梁家。
梁懷德手上用勁,把梁寶珍往前一摜,叱道:「還不快走!」
梁寶珍往前跌了兩步,勉強站住,回頭看向梁懷德,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剩下悲涼與恨意。
她突然大笑起來,笑聲沙啞而尖利,指著梁懷德罵道:「我是孽障,那你又是什麼東西。為了幾兩碎銀,連自己的親娘都能逼死。像狗一樣地討好大苟氏,就為了換梁家賞你一口剩飯!」
此時正值中午,大街上人來人往的,梁寶珍這麼一罵,不少人停住了腳步,站在旁邊圍觀。
梁懷德聽得大怒,心中卻有幾分慌張,抬手又是兩個耳光甩到梁寶珍臉上,大聲道:「你和賀承琮那些髒事,是整個揚州城的笑柄,梁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梁寶珍毫不示弱,聲音又尖又厲,大聲喊著:「梁家人何曾要過臉,尤其是你梁懷德。梁元朗讓你當狗,你就真拴條狗鏈子跪下學狗叫。家裡下人哪個能看得起你,你天天只敢在自己兒女面前充大爺,拿我們討好梁世財和大苟氏,讓我們一起當狗。」
「你親生兒子被程家人活活打死,程家賠了錢,你就只顧著要錢,結果還被大苟氏扣了一半。」
說到過往時,梁寶珍心緒再難壓制,狀如瘋癲,整個人又哭又笑,指著梁懷德罵道:「你就是一隻豬,活得卻連狗都不如。」
梁懷德氣得全身發抖,但梁寶珍如此姿態,竟然讓他有些害怕了,不敢再動手,嘴裡罵著道:「你這個剋死生母的畜生,生下來的時候,就該把你摁死在糞桶里!」
梁寶珍看他這樣,笑得更大聲,指著梁懷德罵道:「廢物,窩囊廢。但凡有人大點聲,你就害怕。有你這麼一個爹,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父女倆如此爭吵著,圍觀群眾圍了一圈又一圈,皆是指指點點。
當年梁懷德當街怒罵平氏,街坊鄰居都是看到的。
氣死生母的畜生,此時被自己的兒女怒罵,這也是一報還一報。
門口鬧哄哄一片時,梁府大門開了。
梁世財從裡頭走出來,將近六十歲的他,常年泡在富貴鄉里,卻生得極瘦,顴骨高聳,下巴尖削。
年輕時頗為帥氣的樣貌,此時只剩下刻薄與精明。尤其是一雙三角眼微微眯著,眼珠子轉動時,看誰都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家中出了點小事,驚擾各位街坊了。」梁世財朝圍觀的人群拱了拱手,朝管事遞了個眼色。
管事會意,揮手示意小廝們上前,按住梁寶珍。
梁寶珍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卻不想死得無聲無息。
就在小廝就要抓住她時,梁寶珍轉身撲向大門口的石獅子。
石獅子足有半人高,青石雕就。她用盡全身力氣,一頭撞了上去。
額頭正中撞上石獅子,鮮血幾乎是立刻就涌了出來,順著眉骨的弧度淌了下來。
梁寶珍的身體緩緩滑了下去,仰面倒在青石台階上,眼睛還睜著,望著頭頂那片灰藍色的天空。
長街死寂了一瞬,圍觀群眾皆是倒抽一口冷氣。
梁懷德癱坐在馬車旁邊,臉上的肥肉抖得厲害,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至此,梁懷德的一兒一女,皆亡故了。
梁世財站在台階上,眼神更冷了幾分。
養了梁寶珍這麼些年,什麼都沒換到,這筆買賣虧了。
「扔到亂葬崗。」梁世財說著,「吩咐人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