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揚州,正值春末夏初,天氣已暖,尚未炎熱。
這個時候落水,雖然不像秋冬時兇險,但池水帶著暮春的涼意,浸透衣裳後貼在身上,依然冷得全身發抖。
若是後續處理不當,寒氣入體染上風寒,也恐有性命之憂。
大夫來得很快。
舉辦這樣的大型宴會,黃家擔心有意外,早把府里供奉的大夫叫過來待命。
大夫先診脈,又翻了翻蘇縈的眼皮,鬆了口氣,起身回話:「好在救得及時,嗆進去的水都咳出來了,不至於傷及肺腑。」
「不過娘子體質本就偏弱,這一遭還是要好生將養,萬不可再受寒勞神。」
陸崇澤站在床邊,聽到這話,緊攥的拳頭才緩緩鬆開。
馮安看陸崇澤臉色稍緩,趕緊湊上去,聲音裡帶著焦急:「乾爹,蘇姑娘無事,您也把濕衣裳換了吧。」
兩人同時被撈起來,陸崇澤只顧蘇縈,全然不管自己。
就是陸崇澤身體強健,這樣的天氣,濕衣服貼在身上也容易生病。
陸顧朝坐在床邊,聽到這話,也對陸崇澤道:「爹,我來照顧大姐姐,你先去換衣服吧。」
「我想等她醒過來。」陸崇澤說著,聲音沙啞。
馮安看向大夫,大夫馬上反應過來,道:「娘子需要好生歇息,老朽這就為娘子施一針安神,讓她睡得沉穩些。娘子本就連日勞累,這一覺若能睡透,比吃藥還管用。」
說著,打開藥箱,大夫開始施針。
等到大夫施完針,蘇縈原本蹙著的眉頭不知不覺鬆開了,呼吸變得綿長而勻停,臉色雖仍蒼白,卻已不似方才那般慘澹。
「病人需要清靜,屋裡人多了反倒擾了她歇息。」大夫淨了手,又勸陸崇澤。
「內相也要保重身體。暮春的池水雖不比冬月刺骨,但濕衣裳貼在身上久了,寒氣一樣要往骨頭縫裡鑽。若不及時換了乾衣裳,萬一寒氣內侵,發起熱來,可就比這位娘子還兇險了。」
如此一番勸說,陸顧朝留下照顧蘇縈,陸崇澤終於肯去換衣服了。
馮安沒讓大夫離開,等陸崇澤換好衣服,還得大夫診脈。
蘇縈一覺睡到晚上,十分安穩。
睜開眼看到的就是陸顧朝,大概是坐久了,陸顧朝有些打瞌睡。
再是床邊椅子上坐著的陸崇澤。
「阿縈。」
陸崇澤一直看著床上的蘇縈,第一時間發現她醒了。
蘇縈深深看一眼陸崇澤,聲音依然嘶啞,道:「梁寶珍不是故意的,落水是意外。」
推人下水這種事,普通人處置,最多把對方打一頓或者要賠償。
陸崇澤要是追究,會要梁寶珍的命。
不管梁寶珍抱著什麼樣的心思,落水只是意外,若是因此要了梁寶珍賠命,她良心難安。
陸崇澤眼底閃過一抹陰鬱,不管是不是意外,事情因梁寶珍而起,道:「我知道了,我會把她交給梁家。」
至於梁家怎麼處置她,就是梁家的事。
「大姐姐,睡了這麼久,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餓不餓?」陸顧朝關切問著。
「我不餓。」蘇縈說著,坐起身來。
陸崇澤上前,拿來引枕給蘇縈靠著。
蘇縈看一眼陸崇澤,神情複雜,心中似有千言萬語,此時卻不是說話的時候。
環顧四周,天色已經暗下來,屋裡燭台已點亮,蘇縈問:「什麼時辰了?」
「酉時末。」陸顧朝說著。
蘇縈想到蘇芷和汪吳氏,不等她開口問,陸崇澤就道:「汪太太和蘇二姑娘已經回去了。」
蘇縈落水後,汪太太和蘇芷都要求看看蘇縈,被馮安拒絕。
陸崇澤和陸顧朝守著蘇縈,旁人不必過去。
不用陸崇澤吩咐,馮安親自安排人送汪太太和蘇芷回去,再三交代,蘇縈並無大礙,讓她們放心。
「回家了就好。」蘇縈放下心來。
至於江四太太等人,江家的別院就在旁邊,不管是回城,還是住在江家別院都不需要擔心。
陸崇澤問馮安:「李先生到了嗎?」
黃家大夫的水平雖然可以,但李先生既然在揚州,肯定要請他來診脈。
馮安道:「已經到了,在正廳,陳公公陪著。」
陸崇澤看向蘇縈,道:「我不放心你,讓李先生再診一次脈吧。」
「我並無大礙,還要勞煩李先生走一趟。」蘇縈說著。
陸顧朝憂心忡忡,拉著蘇縈的手道:「大姐姐,我擔心你。」
蘇縈伸手摸摸他的頭,溫聲安撫他,「我很好,沒事的。」
李先生來得很快,陳矩前頭引路,龐憲背著藥箱跟在身後。
「大奶奶底子雖弱,好在寒氣未曾入里,倒無大礙。只是連日操勞,氣血本就虧虛,這一番折騰損耗不小。」李先生如實說著。
他怎麼也想不到,蘇縈會勞累到這種程度。
「我開個方子,大奶奶按時吃,萬不可再勞神操心。」李先生叮囑著。
「我記下了。」蘇縈說著:「勞煩先生走一趟。」
馮安帶著李先生去外間開方子。
陸顧朝一直旁聽,直到小太監送李先生離開後,這才憤怒道:「都是因為要照顧江溯,大姐姐才會這麼累。」
他與蘇縈一起,要麼是讀書練字,要麼是一起玩樂,根本就不累。
只能是因為江溯,照顧病人,是非常消耗精神的。
「莫要遷怒,與他無關。」蘇縈說著。
雖然與江溯是契約婚姻,但既然答應了沖喜,照顧生病的江溯,是分內之事。
「你還向著他!」陸顧朝更生氣了,「一個病鬼,早該去死。」
「陸顧朝!」蘇縈低聲呵斥他,「怎麼說話的,教養去哪裡了。」
陸顧朝一臉委屈,低頭不敢言語。
「李先生剛剛還在說,不可操心勞神。」陸崇澤壓下心頭的怒意,聲音溫和,對蘇縈說著,「朝哥兒一天都沒怎麼吃飯,只說要守著你。你睡了一天,也餓了,吃點東西吧。」
蘇縈看著陸顧朝頓時心軟了下來,關切道:「怎麼又不好好吃飯。」
說話間,蘇縈掀起被子起身。
陸崇澤拿來外衣給她,蘇縈看他一眼,接了過來。
小太監提著食盒進來,馮安指揮著人收拾桌子,與曹祿一起,擺著碗碟。
自從來了揚州,他是什麼活都幹上了。
因為李先生的叮囑,菜色十分清淡。
蘇縈沒什麼胃口,倒是陸顧朝十分乖覺,自覺吃飯,不像往常那樣,總是要蘇縈哄他才肯吃。
「我已讓黃家人離開,你病著,這幾日暫住養病。」陸崇澤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