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縈與蘇芷沿著池塘邊的鵝卵石小逕往前走,正要往抄手遊廊去。就見梁寶珍一臉哀淒地走過來,攔住兩人去路。
只見她面容憔悴,雙眼紅腫,眼窩微微凹陷,眼底一圈濃重的青黑。
蘇芷看到她,滿臉驚詫。
第一次見面,是在賀晚香生辰宴上見她,梁寶珍還一副高高在上,霸道千金的模樣。
昨天登台獻藝,過分大膽的穿著打扮,把蘇芷看得目瞪口呆。
今天再見,竟然成了這副模樣,如何不驚訝。
「梁姑娘,有什麼事?」蘇縈說著。
梁寶珍眼淚落了下來,上前一步就要去拉蘇縈的手,聲音沙啞而急切:「蘇姐姐,我求求你,救救我。你跟內相說說,不拘是哪位公公,把我帶走吧。梁家,梁家……」
梁寶珍嗚咽哭了起來,這倒不是裝的,而是真情實感。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沒有成功,梁老爺不會放過她,接下來要面對什麼,她都不敢想。
不管用什麼辦法,她一定要抓住唯一的機會,她要翻身她要報仇。
哪怕是先從小太監下手,再徐徐圖之。
她就不信了,連一個無根的男人她都攏不住。
蘇縈後退一步,避開梁寶珍伸過來的手,語氣嚴肅道:「梁姑娘自重,你要跟誰走,與我無關。」
「蘇姐姐,你最是心善……」
梁寶珍哭得更厲害,雙膝一彎,便要朝蘇縈跪下去。
三人本就在池塘邊上,苔蘚十分常見。她這一跪動作太急,膝蓋還沒著地,腳下便猛地一滑。她整個人往前撲去,雙手本能地往前一抓,正好抓住了蘇縈的袖口。
蘇縈被她這一拽,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
腳下太湖石旁正是池塘的斜坡,她還來不及反應,整個人便往池塘里滑了下去。
梁寶珍也被自己的力道帶著往前撲,兩個人一前一後,撲通兩聲砸進了水裡。
「姐姐……」
「大姐姐……」
「阿縈!」
三聲驚呼同時響起,蘇芷還來不及反應,就見一個人影衝出來,縱身跳進池塘。
正是陸崇澤。
陸顧朝下意識也要跟著跳,曹祿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死死抱住,聲音都在發抖:「大公子,大公子……」
馮安整個人都要炸開了,尖叫喊著:「快救人,乾爹,乾爹……」
陸崇澤不會水。
不會水,卻本能地跳水救人。
數個小太監跳下去,池塘邊頓時亂成一鍋沸粥,陳矩聽到動靜,匆匆跑過來。
片刻功夫,幾個小太監把陸崇澤和蘇縈撈了上來。
蘇縈喝了好幾口水,臉色慘白如紙,連日休息不好,身體本就虛得厲害,池水一激,人已經暈了過去。
陸崇澤劇烈咳嗽著,抬頭看到蘇縈,瞳孔猛地一縮,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連呼吸都停了下來。
「阿縈,阿縈!」
陸崇澤聲音在顫抖,掙扎著站起身,衝上去抱住蘇縈。
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死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又像是怕用力太大把她碰碎了。
濕透的衣袖貼在蘇縈蒼白的臉頰上,低頭看著她緊閉的眼睛。
這樣的蘇縈,讓他想到十一年前,他晚來一步,蘇縈死在產房裡。
也是如此蒼白的臉色,成了他永恆的噩夢。
「乾爹,乾爹……」
馮安拿著披風往陸崇澤身上裹,聲音中帶著焦急,道:「蘇姑娘沒事,請大夫看看就好了。」
陸崇澤似是這才清醒過來,聲音嘶啞,喊著道:「快去請大夫。」
說著,抱起蘇縈往後頭的眠雲小院走。
池塘的另一邊,梁寶珍悄悄地上岸。
下水救人的小太監,不會管她的死活,幸好梁寶珍是會水的。
惹下那麼大的禍事,她不敢想後果,想著游到對岸,趁機跑掉。
馮安雖是心急如焚,卻時刻留意岸邊情況,看到梁寶珍從水裡出來,臉色驟然冷下來,抬手一指,聲音不大,卻帶著冷厲:「拿下。」
岸邊三四個沒有下水的小太監應聲而動,飛快地繞到對岸,把梁寶珍按住。
梁寶珍全身濕透,衣服緊貼在身上,頭髮散亂,掙扎著想甩開太監們的手,嘴裡喊著:「我沒有推她,我沒有……」
話還沒說完,嘴便被堵上,雙手反剪在身後,跪在了地上。
馮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關起來,等待乾爹發落。」
幾個小太監押著梁寶珍下去,嘴被堵著,嗚咽聲悶在喉嚨里,想分辯幾句都不能。
隨著太監們的離去,池塘邊再次安靜下來,詭異的安靜。
正廳,花廳,水榭都正對著池塘,大部分賓客都在這三處。
鬧出那麼大的動靜,無數人伸著脖子看,卻不敢吭聲。
昨天蘇縈與陸崇澤父子一起在水榭吃中飯,氣氛就非常詭異。
勉強可以推說,陸顧朝喜歡蘇縈,陸崇澤是太監,沒有男女大防。
今天這一出,直接明牌。
明明不會水,卻要跳水救人,叫得那般親密,抱得那般緊。
生死一刻,只剩下本能。
蘇芷離得最近,看得最真切,此時也最為茫然。
昨天她就問過蘇縈,蘇縈沒有回答她。
這就是答案嗎?
汪吳氏和江四太太都在花廳,本來正坐著說話,聽到動靜走到窗戶邊上,兩個人都呆住了。
「汪大人只怕要升官了。」不知哪位太太小聲說了一句。
司禮監秉筆,四品文官能攀上這個高枝,也是有時運的。
汪吳氏聽得到這話,後背僵了一下,只覺得一團棉花堵在胸口,不知該如何反應。
江四太太的臉色就難看多了,蘇縈是江家媳婦,還是為了給江溯沖喜娶,鬧出這事,江家要怎麼辦?
至此,整個揚州城都知道,欽差看上江家的新媳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