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縈話語很輕,沒有指責,沒有憤怒,似乎只是單純的發問。
這些日子以來,壓在她心底的疑問。
陸顧朝拿來的字帖,陸崇澤送來的羊脂白玉頭面,過分關切的態度,以及見她落水後的反應。
陸崇澤到底是誰?
當年,她在崑山遇到的到底是誰?
「是。」
陸崇澤輕聲應著。
話音落下,整個人都靜止了一瞬。
十一年了,藏在心底的秘密,就這樣在蘇縈面前坦白。
他竟然有種終於說出口的快感。
冰冷的液體划過臉頰,蘇縈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哭了。
「活過來之後,我一直都在想,當年那麼愛我的人,為什麼會這麼對我。我想了無數理由,直到你出現。」
蘇縈聲音越來越輕,含淚的雙目直直地看著陸崇澤。
她嫁錯了人,恨錯了人。
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想不通的冷落,那些被辜負的深情。
原來,這才是真相。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騙我?」蘇縈哽咽著。
眼淚越流越多,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爭先恐後地往外涌。
陸崇澤看到她哭,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下意識伸出手,欲給她擦淚,被蘇縈偏頭躲開。
「我不是故意的。」陸崇澤聲音艱澀。
他當時剛進司禮監不久,只是一個小角色。秘密公差在身,用司禮監的身份不合適,他借用了陸崇琰錦衣衛的身份。
那日陽光正好,他穿著錦衣衛的飛魚服,蘇縈突然走到他面前,笑著與他打招呼。
那一瞬間,他確實貪心了。
後來,他再沒辦法說出真相。
「你明明有那麼多機會告訴我。」蘇縈的聲音陡然大了,帶著憤怒與悲涼。
「不喜歡我,你可以拒絕我。為什麼要這麼騙我?你看著我嫁給你弟弟,看著我把他當成你,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們倆兄弟當狗耍。」
「我以為我與我丈夫是兩情相悅,我以為成親是嫁給自己喜歡的人。」
「我以為……」
說到最後,蘇縈哭到泣不成聲。
陸崇澤看著她哭,聲音嘶啞,道:「不是的,是我回來得太晚。我知道時,你們已經成親了。」
小太監想往上爬需要賣命,常年在外辦差,陸崇澤在京城的時間並不多。
回到陸家後,看著滿院的紅綢和喜字,不管對陸崇琰,還是對蘇縈,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我一直以為阿琰會好好待你。」陸崇澤聲音中帶著悔恨,像是自言自語,「嫁人,生子,才是女子幸福的歸宿。」
將錯就錯吧,他給不了蘇縈完整的人生。
他一直這樣安慰自己,他覺得自己沒有做錯。
直到……
「憑什麼?」
悲傷變成了憤怒,眼淚還掛在臉上,蘇縈的神情變了。
又冷又怒,像是聽到一個荒謬至極的笑話。
「憑什麼我的人生,要你來決定,我該嫁給誰,我該不該幸福,我該過什麼樣的日子……」
「就憑你在崑山與我說過幾句好聽的話?就憑你覺得你是為了我好?」
憤怒之中,蘇縈站起身,俯視著坐在那裡的陸崇澤,一字一句。
「陸崇澤,你沒有這個資格。」
陸崇澤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張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話已說盡,蘇縈一刻都不想看到陸崇澤,將臉上的淚痕擦乾,聲音冷然,道:「多謝內相這兩日的照顧,我該告辭了。」
說著,蘇縈轉身就要走。
陸崇澤慌了。
本能地起身,幾步迎了上去,攔住蘇縈的去路,語氣中帶著一絲倉惶,「你要去哪裡?」
他已經失去過一次,他接受不了蘇縈再次離開。
「回江家。」蘇縈說著。
不管外頭的流言蜚語說得多難聽,她都是要面對的。
江家娶她是為了沖喜,她與江溯也有三年之約,就是要和離,也要把話當面說清楚。
陸崇澤想到江溯,那麼一個病弱的男人,蘇縈為了照顧他,把自己累到生病。
蘇縈還要回去,回去伺候一個隨時會咽氣的丈夫。
不行,這個男人絕對不行。
「江家娶你是為了沖喜,江溯病弱,不是良配。」
陸崇澤攔住她的去路,看似是在勸說,語氣里卻帶著替人做主的篤定。
蘇縈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眼底盛的卻是悲涼。
「是不是良配,我自己說了算,與你無關。」
說著,蘇縈就要繞開陸崇澤。
陸崇澤的心猛地往下沉,幾乎沒有思考便側身再度攔住她,道:「我希望你能獲得幸福,江溯給不了你幸福。」
蘇縈看著他,語氣更輕,卻更冷,道:「你又想為我做主了嗎。你覺得陸崇琰好,覺得我嫁給他是幸福,結果我死了。」
陸崇澤被釘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陸崇澤,沒人能定義幸福是什麼。」蘇縈說著。
人生有那麼多的意外,女子嫁個好丈夫就是幸福嗎?
男人會變心,會騙人,會死。
世間事,安排得了開頭,安排不了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