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在江府二門落地時,天已黑透。
錦書打起帘子,蘇縈下轎。
小太監們打著燈籠,陸崇澤翻身下馬,走到轎邊,燈籠微弱的光,將他身上鴉青色深衣染成一片沉沉的暗影。
蘇縈執意要回來,陸崇澤攔不住,只能同她一道回來。
「大姐姐。」
陸顧朝從後面轎子下來,快步走到蘇縈跟前。
他不知道蘇縈與陸崇澤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卻能感覺到兩人的氣氛不對。
蘇縈看著他,輕聲道:「時候不早了,回去睡覺。」
陸顧朝滿心憂慮寫在臉上,抬頭看著蘇縈,「大姐姐,我明天還能來找你嗎?」
蘇縈微微一怔,聲音越發溫柔,安撫陸顧朝:「當然可以,我說過,不管什麼時候,你都是我的第一選擇。」
得知過往真相,對於陸崇澤,蘇縈雖然有怨懟,卻不恨他。
就是因為陸崇澤救下了陸顧朝,並撫養陸顧朝長大。
陸顧朝聽得放下心來,笑著道:「那我明早和大姐姐一起吃飯。」
「好。」蘇縈說著,再次催促他,「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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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崇澤上前,牽起陸顧朝,道:「大姐姐累了,需要休息。」
「大姐姐,明天見。」
陸顧朝說著,跟著陸崇澤走了,曹祿帶著小太監們跟隨。
馮安卻沒動,身側跟著四個挑著燈籠的小太監,打算送蘇縈迴縈心居。
蘇縈不想理會,帶著錦書回縈心居。
剛走兩步,就見吉祥和平安挑著燈籠過來接蘇縈。
馮安本想跟上,蘇縈不悅道:「不敢勞煩馮公公,請回吧。」
馮安聽出蘇縈語氣里的不悅,擔心惹怒她,不敢再跟上。
吉祥和平安兩個前頭挑著燈籠,進了東北院的院門,蘇縈不自覺地往藏書樓上看了一眼。
外頭的風言風語肯定不好聽,也不知道江溯知道了多少。
回到縈心居,屋內燈火通明,茶是熱的,一應東西都齊全。
去黃園,蘇縈帶了吉祥和錦書。
回江府時,吉祥跟著江四太太一起回來的,陸崇澤只留下錦書侍候蘇縈。
小廝來報,蘇縈的轎子到二門時,吉祥趕緊叫上平安一起過來接。
吉祥很清楚,被欽差看上,蘇縈在江家的地位,只會高,不會低。
「這幾日,大爺身體可好些了?」蘇縈問著。
吉祥上前侍候蘇縈脫了外衣,笑著道:「李先生又調整了方子,大爺已無大礙,飯都多吃了些,大奶奶就放心吧。」
蘇縈聽得舒口氣,放下心來。
「大奶奶累了這幾日,先歇歇吧。」吉祥笑著說。
蘇縈只覺得身心俱疲,洗了手臉,脫衣睡覺。
帳幔放下,吉祥端走燭台,屋裡陷入一片黑暗。蘇縈躺在床上,突然有种放空了的感覺。
白日裡的憤怒和質問,都隨著燭火被端走,剩下的只有說不清的疲憊感。
原來,陸崇琰不是負心漢,兩人之間就沒有愛情,談不上負心。
原來,原來她的愛情並沒有被辜負。
陸崇澤用「為你好」的另類方式,愛著她。
這個真相,讓她覺得悲涼。
重生以來,一直翻湧的情緒,忽然失去了所有錨點,懸在半空中,無處可去。
恨不起來,也愛不起來。
蘇縈閉上眼。
***
瑞錦堂里,燈火通明,江仲常和江王氏正廳里坐著,聽著管事的匯報。
蘇縈迴來了,和陸崇澤一起回來的。
「唉,仙師說她命好,定能保佑溯哥兒。」江王氏流淚說著,「這,這命也太好了些。」
誰能想到,司禮監秉筆,見過大世面的大人物,能看上商戶人家的兒媳婦。
陸顧朝天天往縈心居跑,一大一小處得像親姐弟,她還暗自高興,覺得是喜事。哪裡想到,孩子他爹另有心思。
至於蘇縈是否主動勾引,江王氏心裡很清楚,一個商戶人家的兒媳婦,在司禮監秉筆面前根本沒有「主動」的資格。
只能是陸崇澤看上蘇縈,若是他沒看上,蘇縈連他的面都見不到。
現在整個揚州城都知道此事,紛紛恭喜江仲常和汪景明。
這倒不全是嘲笑,這樣的金大腿能抱上,多少人求之不得。
尤其是江家,沖喜的兒媳婦,果然給江家帶來了大喜事。
「蘇姑娘既有此大造化,是她的福氣。」江仲常無奈說著。
商戶之家的兒媳婦被司禮監秉筆看上,哪是他敢反對的。
幸好,因江溯病弱,兩人也沒有圓房。相處時間也不長,感情尚淺。
嫁妝和聘禮都是小事,婚姻若能體面地解除。既不得罪欽差,江家也能從這場風波中全身而退,江仲常願意賠錢給蘇縈。
江王氏注意到江仲常改了稱呼,微微一怔,道:「你是打算……」
她乍然聽到消息,就覺得天塌了,還沒想過後續要如何處置。
「司禮監秉筆,又是欽差。」江仲常嘆氣道:「只能全憑內相做主。」
江王氏不死心,道:「汪同知是蘇縈的舅舅,兩榜進士出身,你該與他商量一番。」
蘇縈是嫁到江家了,但蘇縈是有娘家的。蘇縈的婚姻,不是江家說了算的。
「汪同知早已知曉,他若想與我商量,早喚我過去了。既未傳喚,我何必上門去。」江仲常說著。
汪景明只是從四品,面對司禮監秉筆,也只能認了。
這就不是兩個人能商量的事,雙方都無力對抗,商量不了。
「唉……」江王氏嘆息,拿手帕擦著眼淚。
江仲常又特意叮囑江王氏,道:「這件事,千萬別寫信給兄長。」
這些年來,江王氏但凡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就會寫信給王古。王古疼愛妹妹,會為江王氏出頭料理。
但眼前這事,寫信給王古,只怕會牽扯更多。
王古是兩榜進士出身的封疆大吏,陸崇澤是司禮監秉筆。
文臣集團與宦官集團,到嘉靖皇帝時期,關係非常複雜。王古與陸崇澤在朝堂上的關係如何,江仲常心裡沒底。
萬一兩人是政敵,王古利用此事,藉機向陸崇澤發難,江家一個商戶,肯定第一個死。
江仲常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只是個商人,官場上的是非,能不牽扯就不牽扯。
「我知道了。」江王氏說著,又嘆氣道:「溯哥兒這婚姻,也是艱難。」
前一個夏蘭因,定親十年,臨上花轎了,夏太太死活著攔。
退了親事再娶蘇縈,一切都很順當。江王氏還慶幸,前一個不順,第二個終於順了。
沒想到,在這裡等著。
江仲常沉默,對於蘇縈這個兒媳婦,他是很滿意的。
只是眼前局面,他再滿意有什麼用。
江溯病著,門都不出了,他這個當爹的,連替兒子守住媳婦的本事都沒有。
「算了,先把眼前這一關過去。」江仲常寬慰江王氏,「李先生說了,最多兩三年,溯哥兒就大好了。等他身體好了,官家小姐都娶得。」
兩人正說著,管家劉福匆匆來報:「太太,老爺,馮公公來了,在前頭廳里,要見老爺。」
江仲常當即變了臉色,連忙喚來丫頭,穿好外衣,連忙往前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