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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你不想走,誰都帶不走你

2026-09-10 01:09:15 作者: 丁江

  楠木廳里,燈火通明。

  馮安坐在上首太師椅上,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卻沒喝。身側站著兩個小太監,其中一個,手裡抱著一大摞帳冊。

  江仲常匆匆而來,腰背微躬,行禮道:「草民江仲常拜見馮公公。」

  馮安眼皮都沒抬,皮笑肉不笑道:「江老爺是三品通義大夫,怎麼自稱是草民。咱家一個八品典簿,可當不起江老爺這般大禮。」

  江仲常額上冷汗涔涔而下,當即跪了下來,道:「馮公公息怒,江家上下,全憑公公差遣,絕不敢有半句推諉。」

  馮安嘴角勾起一抹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方才慢悠悠擱下,道:「江老爺何必行此大禮,快扶起來。」

  小太監上前去攙,江仲常哪裡敢讓他扶,連忙站起身來,道:「謝公公寬宥。」

  馮安往椅背上一靠,笑容可掬,道:「陳公公常與咱家提起你,說揚州這些鹽商裡頭,就數江家最是規矩本分。」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江仲常只覺得頭皮發麻。誇你規矩本分,下一句就是要你更規矩更本分。

  「江家這點微末生意,全憑朝廷恩典,內相照拂,聽差辦事。」江仲常說著。

  馮安見敲打得差不多,話音一轉,道:「你是個識趣的,有些話,咱家也就直說了。大公子是乾爹的心尖肉,這些年為了給他尋個養母,乾爹是費盡心思。」

  「京城多少姑娘爭著搶著,乾爹和大公子都看不上,偏偏與蘇姑娘投了緣。」

  說著,馮安意味深長地看著江仲常。

  

  話說到這份上,再裝糊塗就是自討苦吃。

  江仲常心中嘆息,低頭道:「不瞞馮公公,蘇姑娘嫁到江家,本是為了沖喜,與我兒並未圓房。這樁婚事,江家不敢強留。蘇姑娘若另有前程,江家絕無二話,一切全憑內相做主。」

  馮安聽得點點頭,道:「江老爺是個明白人,多餘的話,咱家也不說了。只是……」

  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

  江仲常的心又提了起來,連忙道:「蘇姑娘為我兒帶來福氣,江家感念在心,願意以萬金相謝,聊表心意。」

  馮安眉頭皺了起來,不悅道:「才說江老爺是個明白人,怎麼就糊塗了。不入眼的黃白之物,也敢在我乾爹面前提,稀罕你這點東西。」

  不是要錢。

  江仲常心裡更沒底了,索性直接道:「還請馮公公示下。」

  「蘇姑娘對乾爹有些誤會,誤會不消,事情就僵在這裡。」馮安索性把話說明白,道:「蘇姑娘眼下既住在江家,江家也該幫著開解開解,消了這誤會。」

  饒是江仲常有心理準備,此時也呆住了。

  說來半天,原來蘇縈是不願意的。馮安這意思,是讓江家勸她同意。

  「這,這……」

  江仲常頓時漲紅了臉,胸口一股濁氣往上翻。

  讓江家去勸?

  這算什麼,給兒媳婦拉皮條嗎?

  「蘇姑娘要是我親生女兒,我打得罵得,終身大事自該我做主。但蘇姑娘……到底不是江家人,我做不了這個主。」

  江仲常聲音里壓著怒氣,卻不敢發作,只是道:「更何況蘇姑娘還是汪同知的外甥女,我更不敢做主了。」

  兒媳婦要攀高枝,江仲常不敢管。兩廂情願,他能吃這個啞巴虧。

  但獻兒媳婦求富貴,江仲常真做不出來。

  馮安臉上的笑意冷了下來,直盯著江仲常。

  江仲常低著頭,後背冷汗早把中衣浸透,卻是一言不發。

  「哼。」馮安冷笑一聲,起身道:「不識好歹。」

  話完,馮安拂袖而去。

  ***

  這一夜,蘇縈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全是碎片。

  崑山的小巷裡,分不清是陸崇澤,還是陸崇琰,呼喊著追趕著她。

  她只能拼命跑,跑了很久,始終跑不出那條巷子。

  醒來時天還沒亮透,枕上有些潮。

  蘇縈盯著帳頂看了片刻,想到早飯時陸顧朝要過來,起身喚錦書進來梳洗。


  在陸顧朝過來前,她要去看看江溯。

  匆匆梳洗更衣,蘇縈往前頭藏書樓去,剛到樓下,就見鮑婆子從樓上下來,看到蘇縈,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開口,道:「大奶奶來了,大爺正醒著。」

  其實,江溯是一晚上沒睡。

  蘇縈與欽差之事,揚州城鬧得沸沸揚揚。昨天晚上馮安來找了江仲常,江家上下皆知。

  江溯病著,這些事情本該瞞著他,但如何瞞得住。

  婆子們說話,說漏了嘴。江溯何其聰明,一問即知。

  江溯就這麼不言不語地坐了一夜。

  「我去看看他。」

  蘇縈上到二樓,晨光還沒完全亮起來,蠟燭已經熄滅,屋裡有些暗。

  江溯靠坐在臨窗榻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似是在出神。聽見腳步聲,只以為是鮑婆子去而復返,沒有回頭,道:「媽媽不必再說了,此事不怪她,她一個弱女子,能有什麼辦法。」

  蘇縈腳步一頓,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本以為江溯病中,可能還不知道此事,看來已經知曉了。

  「是我。」蘇縈輕聲開口。

  江溯轉過頭來,看到她,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恢復了往日的平和從容。

  一夜未睡,眼窩有些深,唇色也淡了幾分,眼睛卻是清亮的,看著蘇縈,「這麼早,怎麼不多睡會兒?」

  蘇縈走到榻前,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如實道:「一會兒朝哥兒要過來,我先來看看你。」

  江溯聽得點點頭,眼神似是黯淡了幾分,沉默不語。

  「我……」蘇縈看著他,話到嘴邊,似是不知道如何開口。

  「成親之前,我們就有約定。」江溯主動開口,看著蘇縈道:「本就不是真夫妻,你不必覺得對我有愧。」

  蘇縈神色微動,一樁各取所需的婚事,她對江溯確實沒有愧疚。

  只是江溯的態度,如此的溫柔和包容,她的心情反而複雜起來。

  「我來見你,不是與你談和離的。」蘇縈索性把話說明白,「我與陸崇澤父子,確實有一樁淵源。但我已經跟他說清楚,我不會跟他走。」

  江溯愣住了。

  據婆子們所說,蘇縈與陸崇澤父子親密無間,宛若一家人。

  他以為,蘇縈是來與他和離的。

  「但我留在江家,會給江家惹來麻煩。」蘇縈繼續說著,「我……」

  「沒有麻煩。」

  江溯打斷她,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眼睛卻是亮的。

  「你是我八抬大轎娶進門的媳婦,你不想走,誰都帶不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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