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燈光,夏蘭因看清是夏安邦,撐著身子想坐起身,疑惑道:「兄長,大半夜的,你做什麼呢?」
「你小聲些,別驚動了旁人。」夏安邦壓低聲音,「我打算明早離開揚州,想問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外頭躲了這些天,夏安邦知道不是長久之計,思來想去,決定離開揚州。
江家斷供,夏家沒錢了,夏太太只會越來越瘋。夏安邦雖然是長子,但夏老爺都被夏太太鬧怕了,躲了出去,他更不敢想著去對抗夏太太。
惹不起只能躲著,幸好這些年夏家富裕,夏安邦手裡存了大概有三百銀子。
有錢就能跑路,想到他跑了,留下夏蘭因,必被夏太太磋磨,夏安邦便想著帶著夏蘭因一起走。
「離開揚州?」夏蘭因一時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夏安邦,「我們家就在揚州,兄長要去哪?」
夏家是揚州本地人,祖籍就在揚州。
「娘這麼鬧下去,日子過不了的。」夏安邦索性把話說明白。
「江家每年送那麼多銀子,半數都被娘送給了舅舅一家,家裡一點積蓄都沒有。現在江家不給錢了,現在是娘一個人鬧,過不了多久,舅舅一家也會跟著鬧。」
錢花慣了,江溯與夏蘭因定親十年,夏家花了江家十年的錢。
突然間江家不給錢了,夏太太可不會反省自己,只會覺得都是別人的錯,加倍地撒潑鬧騰。
過不了多久,舅舅一家也跟著鬧起來,夏蘭因只有上吊的份。
夏蘭因燒得迷迷糊糊,喃喃自語道:「那娘怎麼辦,要帶她一起走嗎?」
為人子女的,如何能丟下母親不管不問。
「唉,家裡這些事情都是娘鬧的,你連自己都管不好,還想著管她。」夏安邦說著,「與我比起來,娘更恨你。你若是不跟我走,留下來更可憐。」
夏老爺先躲了,他再跑了,家裡只剩下夏蘭因,夏太太會把全部怒火撒到夏蘭因身上。
這麼多年了,夏安邦從來沒有在夏太太身上感受到母愛,甚至連人性都感覺不到多少。
一個單身男人,手裡有銀子,日子難過也有限。帶上妹妹,路上肯定更麻煩些。
只是留下夏蘭因,任由夏太太磋磨至死,作為兄長,夏安邦也是於心不忍。
「娘,總是娘……」
夏蘭因蠕動著嘴唇,臉上本就沒什麼血色,此時更蒼白了。
夏安邦聽得嘆口氣,道:「我只問你,你跟不跟我走?」
夏蘭因腦子一片混亂,小聲道:「我們一家人,爹不久就會回來了,兄長,你何必要走?」
「爹就是回來,也沒什麼用。」夏安邦說著。
夏老爺性格軟弱,要是能管住夏太太,夏家何至於到如此地步。
夏老爺能忍耐這麼多年,懼怕夏太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有錢日子好過,凡事都好湊合。
現在沒錢了,所有的矛盾都會集中爆發,夏老爺躲夏太太還來不及,如何敢管。
「但是,但是……」
夏蘭因眼淚落了下來,道:「娘只有我們兩個,要是都走了,留下娘要怎麼活。」
夏安邦聽得都無語了,到這個時候了,夏蘭因還在心疼夏太太,道:「你確定不跟我走?」
夏蘭因心中一片茫然,無措地看著夏安邦。
她是真不知道要怎麼辦。
「唉,算了。」夏安邦見狀,也不再勸。擔心鬧出大動靜,驚動了夏太太。
「家裡沒錢了,娘肯定會把你賣了換銀子,你自己機靈些。真到危難之時,去找江溯幫忙。念著舊情,他應該會管你。」
說著,夏安邦轉身就要走。
夏蘭因起身抓住他,想勸他留下,又不知道要怎麼勸,問:「兄長,你打算去哪裡?」
「先去淮安吧,我有一個朋友在那裡。」夏安邦說著。
其實他也不知道要去哪裡,養尊處優當了十年少爺,連揚州城都沒出過,突然間離家,他心裡也全然沒底。
走一步看一步,留下來肯定沒好結果。跑出去,也許能搏一搏。
「兄長……」
夏蘭因還想再說什麼,夏安邦拂開她,道:「你保重。」
說著,夏安邦又翻窗離開了。
夏蘭因呆呆站著,眼淚落個不停,不知如何是好。
如此過了一夜,夏蘭因根本睡不著。
次日天剛亮,夏蘭因先去找夏太太,希望她能攔住夏安邦。
總是一家人,就是沒錢了,變窮了,攏一攏還是能聚一起的。
「娘,兄長跟我說,他今天要走,離開揚州。」夏蘭因哭著說,「你去勸勸……」
一語未完,還在床上躺著的夏太太,幾乎是蹦起來的,罵著道:「反天了,他想走,往哪裡走!」
衣服都不顧上穿,披著件外衣就往夏安邦的住處走。
大力踹開房門,只見屋裡空無一人。桌子上只留了一封信,是夏安邦的離別信。
夏安邦已經走了。
從夏蘭因屋裡出來後,原計劃是要睡一覺明早再走。但想到夏蘭因的性格,夏安邦擔心她告知夏太太。
再者天亮了,背個包袱離家,被抓包的概率更高,索性背上包袱連夜走了。
「好,好好!」
夏太太拆開信,只看了一眼,確定是離別信,不看內容,直接撕了個粉碎。
夏蘭因想看看兄長寫了什麼,都沒機會。
「孽障,畜生,我養了一個畜生!」
夏太太怒聲吼著,一把將桌上的茶盞掃到地上,瓷片炸開,碎渣濺了滿地。
猶不解恨,轉身踢翻了床前的腳凳,隨後抄起燭台狠狠摜在地上。
夏安邦屋裡家具不多,夏太太把能砸的都砸了。
夏蘭因嚇得渾身發抖,壯著膽子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夏太太的衣袖:「娘,你先別動氣,兄長他也許只是……」
一語未完,夏太太抬手一記耳光,摑在夏蘭因左臉上。
夏蘭因被打得腦袋猛地偏向一側,整個人踉蹌著退了兩步,撞在門框上。
還沒等她站穩,夏太太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右臉上。
「都是你!」夏太太居高臨下地指著她,手指戳到她臉上,「都是你這個掃把星,江家不要你了,你兄長跑了,都是你克的,你怎麼不去死!」
嘴裡罵著,夏太太滿腔怒火無處發泄,一把揪住夏蘭因的頭髮。
夏蘭因被扯得往後仰倒,後腦勺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沒來得及痛呼,夏太太另一隻手已經劈頭蓋臉地扇了下來。
夏蘭因下意識抬起雙臂去擋,卻被夏太太狠狠擰了一下。
夏蘭因疼得眼淚奪眶而出,想掙脫卻掙不開。
夏太太趁她吃痛的當口,又揪住她的頭髮往地上拖,夏蘭因整個人撲倒在滿地的碎瓷上,膝蓋磕在青磚上,掌心摁在碎瓷片裡,割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
「娘……娘……」夏蘭因哭喊著求饒。
「別叫我娘!」
夏太太又想再動手,一隻手從後面架住了夏太太的胳膊。
「太太,太太,使不得!」婆子著急喊著。
兩個婆子攔住夏太太,丫頭青兒聽到動靜過來,嚇得不敢上前。
「還不快把姑娘扶回去。」婆子衝著青兒喊著。
青兒這才敢上前,扶起夏蘭因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