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條路漸漸暗下來,藍花楹灰紫色的花影,在地上晃啊晃。
蘇梨落注視著地上的影子,餘光看著幾步之外的陸梟,一時不知道是該向前,還是後退。
她猶豫了會,緩步走過去,「陸總。」
陸梟冰冷的視線看過來,在她臉上逡巡了一圈。
蘇梨落垂著眼睫,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這樣的場景太過熟悉,她甚至都能預料到接下來陸梟要說的話。
只是,晚風迎面吹來,她的眼睛有點發澀。
「我不想梔梔傷心。」
蘇梨落眼睫輕顫,果然是句。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捏在手裡,用力遞過來。
「她怕你不收,讓我過來給你。」
蘇梨落低頭,盯著那張銀行卡,路燈的光照在上面,泛著一層冷白的光。
「你就說我收了,可以嗎?」
「不可以!」他冷笑,「我不像你,撒謊隨口就來,我永遠不會對梔梔撒謊。」
「可是我不想要。」
「那是你的事。」陸梟又把卡往前送了送,「不要也得要!」
他的眼神陰冷下來,聲音更冷,「蘇梨落,這是你欠我們的!你活該!」
蘇梨落攥緊指尖,指甲掐進掌心裡,有點疼。
僵持了會,她點了點頭,自嘲的笑了下,「行,我欠你們的!」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拿銀行卡,「卡我拿了,你走吧。」
「等等。」
陸梟收回手,俯身將銀行卡放在地上。
他直起身子,垂眸看她,「我不想和你有任何觸碰,一如既往的噁心。」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了。
皮鞋踩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如同踩在蘇梨落的心上。
她站在原地,迎面吹來的風迷了她的眼。
她眨了眨,眼眶濕熱熱的。
地上的銀行卡安靜的躺著,像一個被人遺棄的東西。
有車子緩緩駛過來,她往旁邊讓了讓。
車輪碾過那張銀行卡。
「咔」的一聲,很輕,但是,她聽到了。
車子開過去,尾燈在路的盡頭消失。
那張銀行卡歪在地上,上面有輪胎的印子。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氣,彎腰把它撿起來。
銀行卡的邊角有點翹了,上面沾著灰。
她擦了擦,也沒擦乾淨。
她盯著手中的卡,心想,早晚有一天,她會還給他們!
手機響了下,彈出來一條消息,是林阿姨的。
「落落,我們到騰洲啦!桃花還沒開,但已經有很多花苞了。過兩天給你發照片!」
最後是一個抱抱的表情包。
蘇梨落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很久,眼淚忽然就涌了出來。
她把臉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機攥在手裡,那個抱抱的表情包還亮著。
風吹過來,涼涼的,而她的臉是熱的。
她哭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透了,她才慢慢抬起頭。
臉上的淚被風吹乾了,緊繃繃的。
她用手擦了擦臉,站起來。
那張銀行卡被她緊緊攥在手裡,勒得手心疼。
她低頭看了它一眼,攥得更緊了。
……
回到家,蘇梨落泡澡,換上睡衣,直接躺在了小沙發上。
那張銀行卡就放在旁邊的窗台上,邊角翹著,上面還有輪胎的印子。
她看了一眼,翻了個身。
過了一會兒,又翻過來,看了一眼。
她伸手把銀行卡翻過去,扣在窗台上。
毯子拉過頭頂,閉上眼睛。
「蘇梨落,睡覺。」她對自己說。
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還是睡不著。
她一把拉下毯子,睜開眼睛,瞪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
她側過身,看向厲衍洲的那張大床。
床很大,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是她疊得。
可是,被子四周空落落的。
厲衍洲不在,她應該自在才是,怎麼睡不著了!
她摸過手機,打開屏幕,沒有消息。
她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又把毯子拉過頭頂,雙腳蹬了蹬沙發。
「蘇梨落,睡覺。」
可醞釀了好一會,還是睡不著。
她又摸出手機,刷了會,這一刷就剎不住了,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
第二天早上,蘇梨落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她從毯子裡伸出手,摸了好一會兒才摸到手機,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秦子鴻。
「餵。」她聲音沙沙的。
「蘇梨落,那件事怎麼樣了?」
她愣了一下,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劉洋說,那天你姐姐是找他問食品方面的問題。我伯伯是順路帶她過去的,她好像找我伯伯審批什麼東西。但是具體他也不清楚。」
秦子鴻那邊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蘇梨落說:「我們別急。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只要我們不放棄。」
「嗯。」秦子鴻說,「我們不放棄。」
「嗯,不放棄。」
「哦,對了。」秦子鴻頓了頓,「周六的事怎麼說?還需要去嗎?我要提前請假。」
蘇梨落靠在沙發背上,想了想。
「應該不需要去了。你好好工作吧,注意安全。」
「嗯。那拜拜。」
「拜拜。」
掛斷電話,蘇梨落坐起來,發了會兒呆。
窗台上那張銀行卡還在,她看了片刻,起身去廚房忙活。
爺爺說想吃山藥瘦肉粥。
正好再做點山藥黑芝麻糕,可以當零食吃,比薯片健康。
山藥黑芝麻糕是沈奶奶教她做的,沈伯伯愛吃。
每年春節回老家,沈奶奶都會做很多,讓他們帶回來給沈家兄妹吃。
可是,他們從未吃過。
山藥削皮是麻煩事,還會弄得手腕很癢。
不過,厲衍洲給她報銷伙食費。
她買得都是削好皮的山藥,包裝在密封袋裡,很方便。
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
蒸汽升起來,霧蒙蒙的。
她站在灶台前,看著鍋里翻滾的粥微微出神。
蒸箱完成了工作,「嘀嘀嘀」的提醒她。
她這才反應過來,拿起勺子攪了攪粥。
山藥煮得軟爛,和米粒融在一起。
她關小火,蓋上鍋蓋,開始做山藥糕。
手機忽地亮了。
她擦了擦手,低頭看,是林阿姨發來的照片。
騰洲的桃花,花苞鼓鼓的,粉粉的,綴在枝頭。
阿姨又發來一條消息:落落,給你看看花苞。等開了再給你拍!
蘇梨落看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彎了彎唇角,語音回復道:「好漂亮,謝謝媽媽。」
聊了一會,鍋里的黑芝麻糕蒸好了。
她拉開蒸箱的門,蒸汽撲面而來,熱熱的,濕濕的。
她迫不及待的用小夾子輕輕夾出一塊,放在盤子裡,用刀切了一小塊,嘗了嘗。
糯糯的,甜甜的,芝麻的香氣在嘴裡散開,還帶著一點沙沙的口感。
她又切了一塊送進嘴裡,直到將那塊山藥糕吃完。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將她輕柔的籠在光影里。
她把剩下的黑芝麻糕裝進保鮮盒裡,又把山藥瘦肉粥倒進保溫桶。
收拾好廚房,她換了衣服,提著保溫袋出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一眼。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客廳,廚房,唇角彎了彎,關上了房門。
……
虛掩的病房門口,蘇梨落抬手敲門。
「咚咚咚」
「進來。」
蘇梨落推開門,眼睛亮了亮,「爺爺。」
而後,她頓住了腳步,站在房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