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程成點頭,「是開發區的沈書記。前段時間出了車禍,官聲很好。」
厲衍洲盯著那張紙,眉頭越皺越緊:「原來她口中的伯伯是沈光耀。」
「太太的父母和沈光耀都來自眉山。太太父母去世的時候,她還不到五歲。這麼多年一直住在沈家。」
程成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沈光耀對太太不錯。但沈家其他人——」他看了厲衍洲一眼,「不太好。」
「怎麼個不好法?」
「從小學到高中,沈念夕和沈騁一直欺負太太。沈光耀的老婆江敏對太太也不好。這是江家的兒媳婦塗小藝說的,她是太太的高中老師。」
厲衍洲的手指攥緊了那張紙。
「那她和陸梟是怎麼回事?」
程成猶豫了一下:「陸梟本來是林梔的男朋友。後來林梔過生日,喝醉了酒就……」
他沒說下去。厲衍洲盯著那張紙,臉色越來越沉。
「他們結婚三年了?」他的聲音很低。
「是的。」
「她休學就是為了照顧他?」
程成不敢看他:「陸梟出車禍那段時間,太太一直在醫院照顧他。」
厲衍洲把紙拍在桌上:「為了個男人放棄學業。」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程成小聲說:「厲總,他們的婚姻應該不幸福。陸梟對太太長期冷暴力。」
「冷暴力?」厲衍洲抬頭看他,「冷暴力還照顧他?!」
厲衍洲抬手捏捏眉心,「她自己的事連一頁紙都不到,他和陸梟的事占了大半頁。」
程成低下頭,厲總應該是吃醋了。他和太太的事,一句話都不到。
他頓了頓,小聲道:「厲總,對於太太一些不好的傳言,我覺得不足為信。」
「太太人很好,沈光耀一直是她在照顧,連治療費都是她出的。江敏根本不管,她和沈光耀早就分居了。」
「還有上次來咱們集團,走的時候,還給蘇經理她們點了咖啡。」
厲衍洲頓了頓,「她對誰都好!」
程成不知道怎麼接這話。
厲衍洲站起來,拿上車鑰匙就走了。還沒到下班時間。
程成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老闆又早退了。
……
半山一墅。
厲衍洲坐在車裡快半個小時了。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那張A4紙,又看了一遍。
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結婚,休學,離婚,再結婚……
她這短短的二十四年,像過了人家一輩子。
他把紙折好,裝進口袋裡,推門下車。
走進客廳,蘇梨落不在。角落裡放著一個行李箱。
他眼皮跳了一下,衝著樓上喊:「蘇梨落。」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蘇梨落。」
還是沒有動靜。他轉身往外走,在屋後的花園裡看到了她。
她抱著一束鵝黃色的鬱金香,從花圃後面轉過來。
「你去哪了?」他的聲音有點沉。
蘇梨落頓住腳步,怯生生地看著他:「我去花園剪點花,想去看淺予。」
「她好了,不用你看。」他轉身往客廳走,看了一眼那個行李箱,「把箱子放回去。」
「哦。」
蘇梨落彎腰換上拖鞋,把花放在茶几上,提著行李箱往一樓的房間走。
「不是你的箱子嗎?」
「是的。」她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他抬了抬下巴:「放樓上去。」
「哦。」
她提著箱子上樓了。厲衍洲站在客廳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心情又莫名煩躁起來。
他換了鞋,在沙發上坐下,看著樓梯口等她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反覆看了幾次手錶,又站起來走到樓梯口,剛要抬腳上樓,她下來了。
他又退回去,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手機。
腳步聲一點點靠近。
視線里出現那雙白色的拖鞋,鞋面上那隻柴犬正咧著嘴傻笑。
他抬起頭。她微微垂著眼睫,纖細的手腕在寬鬆的衣袖裡微垂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坐。」他說。
她在他旁邊坐下,手指絞在一起。
「休學的事,到底怎麼回事?」
蘇梨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我說了,你別生氣。」
他一怔,眉頭皺了皺:「說。」
「陸梟出了車禍,傷得很重,離不開人。我就休學照顧他了。」
「他家沒其他人?」
她頭垂得更低了,露出一小截脖頸,瑩白如玉:「他脾氣不好。」
她沒說更多。
但他從那頁紙上知道,那個男人的脾氣不是「不好」兩個字能概括的。
「後來怎麼沒去復學?」
「我去的。」蘇梨落抬起頭,眉頭微微皺著,「我去了好多次。學校的人說要等復學手續辦好,說專業合併了,辦起來有點複雜。等了好幾個月都沒動靜。我催了幾次也沒用。」
她頓了頓。
「後來沈伯伯就出事了。我要照顧沈伯伯,就……」她沒再說下去。
厲衍洲看著她。她低著頭,手指還在絞著。寬大的衣袖滑下來,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他忽然覺得喉嚨里堵了什麼東西。
「我知道了。」他站起來。
蘇梨落抬起頭,看著他。他低頭看了她一眼,轉身上樓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箱子別再搬了。」
她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沒再說什麼,上樓,關上了書房的門。
第二天早上,蘇梨落做好早飯,厲衍洲從樓上下來。
他看了一眼餐桌,坐下來,端起粥碗。
「復學的事,我讓程成去問了。」
蘇梨落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我不想讀了。」
厲衍洲抬起頭,看著她:「為什麼?」
蘇梨落低頭攪著碗裡的粥。
粥已經涼了,她還在攪。
「徐老師的項目是陸梟投資的。」她的聲音很輕,「我不想見他。」
厲衍洲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你可以不去讀。但復學的手續必須辦。」
蘇梨落抬起頭看他。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厲太太不可能連個學都上不了。手續辦好,轉專業,換導師都可以。」
她愣了一下,沒說話。
「吃完去接你朋友。」
蘇梨落:「嗯?」
「裴太太,慕淺予,你朋友。」
蘇梨落眼睛一亮,站起來,「那我再去剪點花,昨天的都不新鮮了。」
說完就跑了出去。
厲衍洲朝著門口看了一眼,低頭繼續喝粥。
一碗粥喝完,她還沒回來,不會把整個花園薅禿了吧。
他踱步走到花園。花園很大,一時沒看到她。
又往後面走了走,就看到她站在那片鬱金香園裡,微微彎著腰,正在剪一朵開得正好的花。
她剪下來,湊在鼻間聞了聞。那是一朵粉色的鬱金香,花瓣的顏色和她白皙的面頰相映成趣。
厲衍洲默默地看著。他掏出手機,對著她拍了一張,然後左右看了看,做賊似的將手機裝進兜里。
「走了。」他喊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