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要吃冰淇淋。」
說出這句話,蘇梨落便泣不成聲。
她小時候聽奶奶說過,快不行的人,會想吃冰的。
厲衍洲的手伸過來,抱了抱她,「我去拿,你去陪爺爺。」
「嗯,」
她哭著坐回床邊,剛坐定,老爺子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哭,落落。你哭,衍洲也會哭,到了那一天,還要靠你撐著他。」
蘇梨落一怔,驟然止住了哭聲。
她知道爺爺的意思,哪天爺爺走了,厲衍洲只會比他更傷心。
如果,她這個樣子,那厲衍洲怎麼辦?!
「爺爺,」蘇梨落抹去眼角的淚,握住了老爺子的手,「我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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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老爺子緩緩閉上了眼睛,不停地喘著粗氣。
厲衍洲很快回來了,拿了三盒冰激淋,蘇梨落忙伸手去接。
他躲了下,「涼。」
他將冰激淋放在床頭柜上,俯身將老爺子抱起來,「爺爺,坐起來吃。」
「好。」老爺子艱難應著。
蘇梨落拿了枕頭放在老爺子背後,讓他坐得舒服點。
蘇梨落打開冰激凌,拿起小勺子挖了一點,送到老爺子嘴邊,「爺爺。」
老爺子緩緩張開嘴巴,將那點冰激淋抿到嘴裡。
過了會,他臉上皺紋漸漸開成了花。
「好吃。」
他喃喃低語,「衍洲,你也吃。」
「有一次我去接你,你在校門口,看別人吃冰激凌。可是,爺爺沒給你買,爺爺想讓你懂得克制,這世上的東西不是你想要就有什麼。」
「可你那個眼神,爺爺一直忘不了。長大後想給你買時,你已經不吃了。爺爺對不住你。」
「爺爺。」厲衍洲緊攥住老爺子的手,眼眸漸漸泛紅。
「孩子,快吃吧,也給你媳婦吃。以後,爺爺走了,就你們兩個了,是苦是甜,滋味只有你們自己知道。」
「你父母靠不上,外公外婆年紀也大了,厲家,孟家都靠你們了。」
「記住,夫妻同心,其利斷金。等你們有了孩子,管教不要太嚴,也不要太松。有規矩,懂禮節,知榮辱……就,就很好啊。」
「爺爺!」
「可惜,爺爺看不到了,我這麼好的孫子,卻攤上這樣的父母。是爺爺沒管教好,爺爺對不住你。我看到你奶奶了,好了,就要走了。」
「爺爺。」厲衍洲頭抵在病床上,泣不成聲。
老爺子費力的睜開眼睛,低頭看著床前的厲衍洲,又抬眸看向抱著他的蘇梨落。
「落落,拜託你了,照顧好他。」
「嗯,」蘇梨落強忍著淚水點頭,「爺爺,你再吃一口吧。」
「好。」老爺子用力張嘴,努力了好幾次,還是沒張開。
最終,眼眼皮一翻,又暈了過去。
厲衍洲低低的哽咽,過了好久,才止住哭聲。
兩個人就那樣靜靜的坐在病床前,雙手緊握著,像兩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守著一個油盡燈枯的老人。
一直守到後半夜,直到張媽第三次帶著護工過來,他們才起身離開老爺子的臥房。
半夜裡的宅院,安靜的像另外一個世界,星子在夜空閃耀,靜靜地望著他們。
兩人牽著手,穿過花園,走向那棟小樓。
厲衍洲忽然頓住腳步,看向那個亭子,「陪我到裡面坐會。」
「嗯。」蘇梨落跟著他走進亭子,這才發覺,亭子是建在水池上,周邊是假山,不仔細看,很難發現這裡有個水潭。
水潭上飄著幾朵睡蓮,偶爾有幾尾紅色,金色的魚游過,鑽到亭子下面去。
魚很大,一看就生長了很多年。
厲衍洲看著下面的水潭,低聲開口:
「爺爺很早就生病了,我都知道。十歲生日那天,我在這個水潭裡放生過一隻烏龜,同學說,烏龜會保佑家人身體健康,而我只想保佑我爺爺。」
「以後,我每年的生日願望都是希望爺爺長命百歲。二十多年,醫生都說是奇蹟。」
他垂下頭,聲音微哽,「也許,我應該放下了。」
「衍洲。」蘇梨落緩緩伸手環住她的腰身,「都會過去的,我們不要太傷心了,好嗎?」
「嗯。」厲衍洲點頭,低頭吻她的烏髮,「謝謝你陪著我。」
「你不讓我說謝謝,自己還說。」蘇梨落嘟囔著,眼淚又落下來。
厲衍洲彎唇,俯身吻了吻她的唇瓣,「回房了。」
「嗯。」
兩人洗了澡,收拾完,已經到吃早飯的時間了。
兩人相對而坐,飯菜擺了滿滿一桌,卻都沒人動筷。
「陪我去公司。」他忽然有點孩子氣的說。
蘇梨落微怔,隨即點了點頭,別說陪他去公司了,這個時候刀山火海,她都會陪著他。
她低頭給施牧之發消息請假,眼前出現一條墨色花紋的領帶,攥在厲衍洲骨節分明的大手裡。
蘇梨落抬頭看他,見他微微抬起下巴,示意給他打領帶。
蘇梨落站起身,小聲道:「我不會。」
「我教你。」他將領帶放到她手裡,握住她的手,牽引著她往上。
蘇梨落隨著他的動作,踮起腳尖,將領帶繞過他的脖子。
他的掌心溫熱乾燥,穩穩覆在她微涼的手背上,一點點帶著她摺疊,穿插,動作輕緩又鄭重。
兩人距離極近,呼吸輕輕交纏。
她垂著眼,長睫微顫,視線落在他滾動的喉結上。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親密接觸,有好多次,他們遠遠比現在更親密,距離更近。
可是,這一次,蘇梨落分明有點心慌,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下意識地抬起眼眸看他。
他斂著眼底所有沉鬱,目光溫柔繾綣,一寸寸落在她的眉眼之間,專注得近乎虔誠。
蘇梨落忽然覺得,這好像不是簡單的打領帶,更像是一場無聲的交付。
他將自己最體面、最鄭重的一面,毫無保留地交付給她,任由她親手打理。
在他耐心的牽引帶動下,笨拙的穿引漸漸變得規整。
最後指尖輕輕一收,一枚端正挺括的領帶結穩穩成型,貼合著他的領口,莊重又肅穆。
動作落定的瞬間,厲衍洲抬手,輕輕覆上她還停留在領帶結上的手,牢牢按住,不讓她收回。
室內安靜無聲,只剩兩人之間清淺和微沉的呼吸聲。
他微微俯身,嗓音低沉、清穩,褪去了陰鬱與冰冷,字字鄭重,落進她的心底。
「厲太太,以後,厲衍洲就是你的了。」
蘇梨落長睫微微顫著,倏然間眼圈就紅了。
這一刻,他們好像完成了某種儀式,沒有熱烈張揚的誓言,只有極致的坦誠與交付。
他的身份、榮辱、過往與未來,自此盡數歸她所有,任她牽絆,由她掌控,餘生皆予她一人。
「衍洲。」她哽咽著抱住他,踮起腳尖親吻他的唇瓣,「以後,蘇梨落也是你的了。」
「落落。」他俯身抱住她,臉埋在她的頸窩裡。
門口,提著飯盒的張媽正要進來,一看到這一幕,趕緊退了出去,背過身不停的抹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