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老沈!你知不知道,她們打我,還不讓我睡覺。我臉上,手上都是傷,嗚嗚嗚。那裡面的人都好慘,我是最不慘的,她們就擠兌我。」
「有個女的被她老公打,打得都帶著尿袋,她把他老公砍死了,就坐牢了,孩子也沒人管。可是,你連一句重話都沒對我說過,和我吵完架,還給我做飯,連我的內衣都是你洗。」
「老沈,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胳膊上,臉上都是傷,她們打我啊,我上班穿個高跟鞋你都心疼,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你醒醒啊,你再不醒,我就要和你離婚啦……」
壓抑的嗚咽聲從病房裡傳出來,一聲聲送到蘇梨落耳里。
她深吸一口氣,眼角也落下淚來。
忽然間,她有些放心了。
就江敏這個哭訴法,伯伯就算再昏迷也會心疼的醒來的。
只是,她總歸是難過的。
在沈家生活那麼多年,她們每一次吵架,她幾乎都知道。
伯伯的痛苦隱忍,她也知道。
只是她不明白,伯伯為什麼會那麼喜歡江敏?那麼縱容她?
有時候,喝醉酒,他還會講他和江敏第一次見面的樣子。
他說,她笑得那麼燦爛明媚,他從來沒見過那麼好看的女孩。
和陸梟結婚的那三年,她撐不下的時候,就會想沈伯伯。
那時候,她覺得愛一個人,應該是沈伯伯的樣子吧,全身心的付出,無限的包容,不求回報。
可是,後來,和厲衍洲在一起,她才知道愛一個人,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
是兩情相悅,是相互體貼,相互扶持。
健康的愛是相互流動的,會漸漸形成一個閉環,涌動在兩人之間,讓兩人變得無堅不摧,
她緩緩吐出一口鬱結之氣,低頭看身邊的小男孩,「你叫什麼名字?」
「超超。」
「超超,呵呵,好名字,進去吧,不要亂跑,等會我給你買好吃的。」
「謝謝姐姐。」孩子又仰頭看他,眼睛黑亮亮的。
「不用謝,快進去吧。」
「嗯,」那孩子點頭,轉身進去了。
蘇梨落站在原地,微微吐出一口氣,抬腳走向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最後一刻,一隻大手伸了過來,擋住了電梯門。
電梯門又打開,陸梟走了進來。
蘇梨落往後退了退,站在角落裡。
陸梟踱步向前,垂眸看她,「江阿姨這算是出來了?」
「嗯,」
「厲衍洲就是厲衍洲,效率這麼高。」
蘇梨落沒理他,低頭看手機,在網上買了些換洗的衣物,還有吃的,送到病房。
熟悉的氣息驟然靠近,蘇梨落猛地抬起頭,見陸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出什麼,但是沒有說出來。
恰好一樓到了,電梯緩緩門打開,蘇梨落快步出去,一路小跑到門口,打了車直接回老宅。
還沒到老爺子的臥房,蘇梨落便聽到了爽朗的笑聲,那麼熟悉親切。
她瞬間釘住腳步,眼眶是熱熱的。
在原地站了好一會,準備抬腳的時候,才發覺眼淚已經順著面頰流下來了。
她抬手擦掉眼淚,換上笑臉,腳步輕快的跑進去,人還沒到,先出聲,「爺爺,爺爺。」
「哎呦,我的大孫子媳婦來了,快來,快來。」
蘇梨落笑起來,銀鈴般的笑聲在病房裡迴響。
她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一進臥房便頓住了腳步。
病床前還坐著一個老人,頭髮花白,面色黑紅,看著非常硬朗。
那老人也在看著她,一雙眼睛黑亮亮的。
而後,他緩緩起身,但視線還是釘在她身上。
病床上的老爺子開口:「這是衍洲的媳婦,落落。」
「哦,少夫人。」那老人恭敬的鞠了一躬。
「你好。」蘇梨落彎起唇角,「您是程叔對吧?」
「呵,」那老人滿眼驚喜,眼睛亮晶晶的,在他這個年歲的老人中,這樣明亮的眼睛極少見。
「少夫人見過我?」
「哼,那個臭小子!」程叔扭過頭去,「老爺子病了,也不告訴我,氣死我了。」
蘇梨落微怔,發覺他生氣的時候,竟然有些孩子氣。
「我這是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爺子動了動身子,蘇梨落忙彎下腰,「爺爺,你要躺下嗎?」
「沒事,再坐一會。」
程叔湊近了些,「老爺子,咱再想想辦法不成嗎?也許還能再有二十年。」
老爺子搖搖頭,「二十年前,我不放心,衍洲年幼,厲行又那個樣子,我要是沒了,厲家也就完了。」
「哎,現在,我放心了,衍洲能夠獨當一面,掌控大局,並且。」
他扭頭看向蘇梨落,「他還有了落落,我放心了,可以走了。」
「爺爺,你現在好了啊。」蘇梨落鼻頭一酸,眼淚又不爭氣的落下來。
「好孩子。」老爺子拍拍蘇梨落的手,「人的壽數是天定的,強行改命,違了天道。二十年前,爺爺就該死了,沒死,是因為有人替我去死了。」
「老爺!」程叔的臉拉下來,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比蘇梨落哭得還凶。
嚇得蘇梨落也不敢哭了,只是怔怔的看著他。
老爺子呵呵笑了,「你們兩個哦,都是水做的,一個比一個愛流金豆子。」
程叔擦了擦臉也笑起來。
蘇梨落看著兩人,輕聲道:「爺爺,我先過去了,你再和程叔說會話,晚上,我再來陪你。」
「好,去吧。」
蘇梨落向程叔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程叔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忽然開口,「這孩子長得真好看。」
「是啊。」老爺子點頭,「心地也善良,她那個伯伯病了,都是她在照顧,我在醫院的時候,也是她照顧。」
「叫什麼名字啊。」
「蘇梨落,她爸爸說,她出生的時候,正好老家的梨花落了,就叫蘇梨落。」
「姓蘇啊。」程叔低聲喃喃,微微眯起了眼睛,好像在想很久遠的事情。
「姓蘇怎麼了?」
「哦。」程叔笑了,「沒什麼,就是這個姓挺少的。」
「海城比較少。」
兩人又說了會話,老爺子有些累了,程叔便扶著他躺下來,給他放好枕頭,蓋好薄被/
「老爺子,你先睡會,我等會來陪你。」
老爺子點點頭,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角還帶著笑意。
程叔又抹了下眼角,輕手輕腳的往外走,一出門他便加快腳步,往廚房的方向走。
廚房裡,大家正忙得熱火朝天,程叔看到張媽,拉著她就往外走。
「我正炒菜呢,你幹什麼?!」
「有事問你,你出來。」
張媽手裡還拿著鍋鏟,揚手就要打,「你說什麼快說,我在做反沙芋頭,那是少夫人愛吃的菜。」
程叔壓低聲音,「那個少夫人到底怎麼樣啊?」
張媽愣住了,「你什麼意思?你腦子進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