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門口一暗,厲衍洲和蘇梨落手牽著手進來了,身後還跟著小尾巴超超。
兩人來到病床前,蘇梨落俯下身子,聲音輕柔,「伯伯,這是衍洲,我老公,我一直給您提過的。」
沈光耀沒任何反應,眼睛一直看著厲衍洲的臉。
片刻後,他忽然用力往上挺身子,似乎想要坐起來。
江敏忙站起身,彎腰扶他,可是,她的力氣不夠,試了一次沒弄起來。
厲衍洲上前一步,彎腰按下床側一個按鈕,床頭漸漸抬起來,待角度差不多的時候,他又按下那個按鈕直起身子。
倏然間,沈光耀的手伸出來,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
厲衍洲皺眉,低頭看那隻手上,只見枯瘦的手上青筋爆出,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
「伯伯。」蘇梨落小聲喊他,他還是沒有反應。
那雙久病渾濁眼睛一直盯著厲衍洲,似乎有千言萬語。
厲衍洲也感覺到了,他目光里的不同尋常。
他主動開口,「伯伯,我是落落的老公,厲衍洲。」
「厲!」沈光耀盯著他,那眼神似乎在看一個故人。
「嗯。」厲衍洲點頭,「我姓厲,叫厲衍洲。」
「厲!」沈光耀又說了這個字。
厲衍洲又點頭,「您放心,落落是我太太,我會愛她,護她,敬她。」
沈光耀抓著他胳膊的手,緩緩鬆開了,好像支撐他的東西瞬間崩塌了。
厲衍洲強忍著沒揉胳膊,覺得被他抓過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不像是病人的手,倒像是什麼鐵爪功似的。
沈光耀眼珠子動了動,看向蘇梨落,「落落。」
「伯伯。」蘇梨落握住他的手,「我喜歡厲衍洲,我現在很幸福,您放心,我們會好好過日子的。」
沈光耀笑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笑,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哎,你怎麼又哭了,這是好事啊。」江敏拿著紙巾給他擦眼淚。
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忽然說出兩個字,「天意。」
「天意,天意……」他喃喃地的不斷重複這兩個字。
蘇梨落疑惑,正要詢問,外面傳來倉促的腳步聲。
「是大哥回來了!」她快步往外走。
江敏也猛地站起來,好像又想起什麼,低頭看向沈光耀,撇了撇嘴。
沈光耀拉了拉她的手,用力開口,「不怕!」
「嗯。」她點點頭。
腳步聲近在耳邊,片刻後,沈馳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江斂,兩人都風塵僕僕。
「爸!」
只一聲,沈馳便哭出來,「爸爸。」
他快步到病床前,撲通跪下,「爸,爸。」
他喊得撕心裂肺,似乎要將所有的鬱結都喊出來。
江敏也哭,不停地抹眼淚。
身後的江斂扶起沈馳,看向江敏,「姑姑。」
江敏扭過頭去,「我已經不姓江了,別叫我姑姑,叫我阿姨!」
江斂沉默一瞬,看向沈光耀,「姑父。」
沈光耀點頭,又看沈馳,「沈馳。」
這兩個字他叫的特別清晰。
停了停,他用力開口,「兒子!」
「爸!」沈馳緊緊攥住他的手,又哽咽起來。
蘇梨落站在後面,眼眶紅紅的。
厲衍洲擁住她,壓低聲音,「別哭了,眼睛都腫了。」
「嗯。」她點頭,俯身拍了沈馳的肩膀,「大哥,你們投標怎麼樣?」
「成功了!」江斂興奮的開口,「這是我們做的第一筆生意,還是廣城霍家的生意,落落,厲總,謝謝你們。」
江斂鄭重地鞠了一躬。
厲衍洲手微抬,「霍氏對產品質量要求非常嚴格,不管是網際網路產品,還是實體產品,道理一樣。」
「嗯。」江斂點頭,「厲總,我記住了。」
厲衍洲垂眸看蘇梨落,開口的聲音有商有量,「我們回去吧?這裡有大哥他們在。」
蘇梨落點點頭,看向病床上的沈光耀,「伯伯,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
沈光耀點頭,嘴巴微微張開,「落落,落落。」
「嗯,」蘇梨落點頭。
他笑了,又張了張嘴,「厲……厲……厲衍洲。」
「嗯。」蘇梨落重重點頭,回頭看一眼厲衍洲,笑的眉眼彎起,「伯伯,你好棒,是厲衍洲。等我明天早上過來,你一定能說更多的話。」
「呵呵呵呵。」沈光耀笑了。
旁邊站著的沈馳和江斂也笑了。
蘇梨落揮揮手,「那我走了。」
「讀書。」沈光耀張了張嘴,「用功。」
蘇梨落怔了怔,用力點頭,點著點著,眼圈又紅了,「伯伯,我會用功讀書。」
「好,好孩子。」
「我走了,明天來看你。」
厲衍洲的手攬著蘇梨落的肩頭,擁著她走出病房。
剛出走廊沒多久,他就停住腳步,臉色沉了下來。
「怎麼了?」蘇梨落抬頭看他。
他垂眸,臉色鐵青,開口的聲音也沉了幾分,「你怎麼可以發那種毒誓!你要是有事,我怎麼辦?!」
「什麼毒誓?」
「活不過二十四歲!」
「你怎麼知道?」
「我。」厲衍洲愣住了,
「你跟蹤我?偷聽我講話,你不信任我?」
「我,我沒有!」
「哼,」蘇梨落快步往電梯走。
厲衍洲忙追上去,「落落,老婆,太太。」
「是陳惠告訴我的。」
「陳醫生?」蘇梨落將信將疑。
厲衍洲點頭,「她是大嘴巴。」
「你別瞎說。」
厲衍洲不說話了,緊緊握住蘇梨落的手,「以後,不准亂發誓!」
蘇梨落點頭,「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那時,我沒有牽掛。」
說完,她抬頭看他,「現在,有了。」
……
病房裡,自從厲衍洲和蘇梨落走後,就一直很安靜。
沈馳斂了神色,抬眸看沙發上打瞌睡的孩子。
「他是誰?」
江敏沒說話,只是看著沈光耀。
沈光耀握了握她的手,「不怕。」
江敏點頭,看向沈馳,「我獄友的孩子,她托我照顧的。」
「呵。」沈馳冷笑出聲,「什麼關係!托你照顧你就照顧,這是小貓小狗啊,這是個孩子!」
是江敏說話的語氣風格,他學的惟妙惟肖,連江斂都側目。
江敏瞪他一眼,道:「我在裡面,很多女的打我罵我,都是超超媽媽護著我。你看我身上。」
江敏撩起了袖子,整個手臂青紫一片,和臉上的傷如出一轍。
沈馳掃了一眼,又看向那孩子,「當年我爸爸收養蘇梨落的時候,你百般不願,現在輪到自己了。」
「當年的事,我知道錯了,那最終我還不是讓步了!再說,超超他媽媽,就幾個月的刑期,出來我們就將孩子交給她。」
「交給她?你說得輕鬆,也許出來,人家就遠走高飛了,你連人都看不到。」
「胡說,哪有不要自己孩子的!」
沈馳沒理她,停頓片刻,又道:「在監獄裡被人霸凌的滋味不好受吧?!這都是你該的!」
江敏愣了愣,猛地一屁股坐下來,瞪著沈光耀,眼眶紅了。
沈光耀拍拍她的手,看向沈馳,「念,念夕,沈,沈騁。」
倏然間,周遭安靜下來,只有超超偶爾的呼嚕聲。
沈馳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他們兩個出去玩了,都在國外,我明天就給他們打電話,讓他們儘快回來。」
沈光耀怔了怔,點點頭。
沈馳在他床邊坐下來,「爸,你休息吧,我看著您。」
沈光耀笑了,握住他的手,「兒子。」
「爸爸。」
「兒子。」
「爸爸。」
……
江斂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
回到江家,便見客廳的燈大亮著,爺爺和父親都在,似乎在專門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