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總。"秦子鴻開口,「你……怎麼樣?」
"繼續走。"
厲衍洲的聲音輕而平靜,沒有一絲波瀾,聽著卻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再用力一分就會繃斷,"野兔能進來,就一定有出口,這個洞不可能只通到這裡。"
"山魈"探頭往前看了一眼,用手電筒照了照洞壁上幾道平行的沖刷痕跡,又抬手試了試風向,"厲總說得對,前面有穿堂風,岩壁上有水流長期沖刷的溝槽,這是典型的貫通洞。往深處走,應該能翻到山體北側。"
厲衍洲沉默一瞬,手電一抬,率先邁步進了更窄的洞道。
接下來的路更難走,洞道最窄的地方,要側著身子,吸著肚子才能勉強擠過去。有些地方還有嶙峋的亂石凸出來,一不小心就劃傷身體。
厲衍洲每走過一處,便忍不住想蘇梨落是怎麼過去的?她會不會害怕?她有沒有受傷?!沈騁那個畜生有沒有傷害她?!
他為什麼不陪她出去!
如果找不到她,他此生都會在無盡的悔恨和思念中痛苦度日。
不,他一定能找到她!
他的岳父岳母就在眉山之中,他們會保佑她的!
以前,他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可是,此刻,他希望有神明,有亡靈,保佑他的太太平安無事。
岩壁上滲出的水珠忽然滴在後頸,冰涼刺骨,順著衣領往裡淌。
厲衍洲收回思緒,看著腳下,踩到的鬆動碎石塊,滾落進看不見的深處,好幾秒後才傳來一聲遙遠的迴響,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山魈"在後面低聲提醒:"集中注意力,注意腳下,這裡岩層不穩定。左邊那塊懸空的石頭,別碰到頭。"
厲衍洲沒有回話。他一手撐著濕滑的岩壁,一手攥著手電,光束在前面掃出一截又一截潮濕的岩面和泥濘的地面。
他的呼吸聲在逼仄的空間裡被放大,每一聲都又粗又沉,撞上岩壁又彈回來。
忽然,手電光束掃過一個轉角時,照見了什麼。
厲衍洲猛地剎住腳步,伸手去夠那片布料,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
觸感是絲綢的質地,涼、滑、輕,沾著泥漿和露水,翻過來,內側有一縷暗紅色的痕跡。血,已經半幹了,但不像是大出血,更像是皮膚被劃破後滲出來的。
他認得這片布,這片輕飄飄的布料是蘇梨落襯衫上的。
她那天出門前,穿的就是那件淺藍色的真絲襯衫。他記得她系扣子時偏著頭,露出的那一截後頸又白又細。
"她來過這裡,一定來過這裡!"
厲衍洲把布料攥進掌心,攥得緊緊的,布料上粗糙的岩粒邊緣硌著指腹的肉,他渾然不覺。他抬起頭,聲音啞得像是砂紙在鐵皮上刮:"繼續追!她就在前面!"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逼仄的洞道里反覆折射,疊加,變成了一種壓不住的、嗡鳴般的低吼。
"山魈"快步上前,快速掃了一眼厲衍洲掌心的布料,沒有多餘的話,只簡短地回了兩個字:"收到。"
隊伍重新壓了上去。間距縮短到三步之內,幾乎是一個貼著一個在狹窄的洞道里穿行。手電光束交疊晃動,腳步聲被岩壁放大成一片沉悶的雜沓。
又一重轉折之後,前方忽然亮了起來。一絲灰白色的天光從岩縫間滲進來,微弱但確切,像黎明前的天空掀開了一條縫。
厲衍洲加快腳步,最後幾乎是小跑著衝出洞口。
洞口外,是一面陡峭的山坡。坡上長滿了沒膝的荒草和低矮的灌木,被夜露壓得低垂著頭。
天光已經是蒙蒙的亮了,東方的山脊線上泛著青灰色的薄光,林間的霧氣正在慢慢散去。
洞口外的草坡上,草莖大面積倒伏,方向一致地朝下延伸,通向山腳。倒伏的痕跡很新鮮,斷口處還滲著淺淺的汁液,像是幾分鐘前剛被踩過去的。
而靠近洞口的一叢灌木上——又掛著一片淺藍色的碎布。比洞口那片更大,撕裂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匆忙經過時被狠狠扯下來的。
厲衍洲兩步跨過去,把第二片布料攥進手裡。兩片布疊在一起,真絲的觸感冰涼而熟悉。
他抬起頭,順著那片倒伏的草莖看去——隱約可見一條蜿蜒的小路,被晨霧半遮半掩著,通向更遠處的山坳。
他抬手按住耳麥,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高營長,北側洞口發現地面痕跡。踩踏方向朝下,草莖斷口滲液未乾,經過時間不超過三十分鐘。無人機調轉方向,對北坡山腳及前方山坳做全覆蓋熱成像掃描。"
"收到。北坡無人機已就位,正在調整角度。"高營長的聲音頓了一下,"厲衍洲,我提醒你,你已經連續三十多個小時沒有合眼了。你的判斷力。"
那邊頓住了,耳畔只有沙沙的電流聲。
"我的判斷力沒任何問題!"厲衍洲微頓,聲音很輕,"她從這裡出去過,我沿著這條路就一定能找到她。"
他回頭看了秦子鴻一眼,只說了一個字:"走。"
隨即,他第一個踩進草叢裡,順著倒伏的草莖朝山坡下方走去。
一開始是走,然後,他加快了腳步,再然後,他不管不顧地發足狂奔,在濕滑的山坡上踉蹌著往下沖,荒草抽打著他的褲腿,露水濺了滿身。
身後的洞口在晨霧裡漸漸縮小成一隙裂隙,像山體打了一個哈欠,把什麼都吞進去了。
但厲衍洲手心裡還攥著那兩片沾血的真絲布料,他迎著濕冷的風奔跑起來。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上天入地都要找到她!
耳麥里傳來高營長的聲音,沉重而克制:"厲衍洲,我命令你停下來。"
"我不是你的兵!"
"你是厲氏繼承人。你知道你對海城意味著什麼!"
厲衍洲腳步未停。
他的聲音從奔跑的喘息間擠出來,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哽意:"我只要我太太。"
耳麥里安靜了片刻,只有電流的滋滋聲。
僅一瞬,高營長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之前輕了一些,卻異常清晰:
"注意安全,這是命令。"
厲衍洲的嘴角動了一下。
"是。"
他攥緊掌心的布料,朝著那片倒伏的草莖延伸的方向,衝進了黎明的霧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