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厲衍洲微頓,開口的聲音啞了幾分,「您如此憂心我太太,我感激您。」
老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過了片刻,她垂下眼皮道:「我年紀大了,以後,落落就託付給你了,我兒子。」
她唇角抖了抖,「也是個怕老婆的,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厲衍洲點頭,「奶奶,您放心,我娶了落落,她是太太,就是我的責任。我的太太,我來養,我來疼。」
老人點點頭,唇角微微動了下,露出了一點笑意。
……
眉山的夜晚是涼爽舒適的,山風陣陣送來山野雜花的清香,夾雜著幾聲細碎的雞鳴,犬吠,讓整個院子充滿煙火氣。
飯菜擺了兩大桌,有蘇梨落他們一家,還有高營長的幾個士兵,這院子裡從來都沒這麼熱鬧過。
奶奶的鹹肉竹筍湯受到了一致好評。
厲衍洲一連喝了兩碗,還吃了兩碗米飯,蘇梨落都怕他吃撐了。
奶奶看著厲衍洲面前的空碗,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
吃完飯,幾個男人收拾餐桌,刷碗的刷碗,擦桌子的擦桌子。
蘇梨落和厲衍洲坐在一旁陪奶奶說話。
兩人對視一眼,蘇梨落開口了,「奶奶,有件事要告訴你。」
「嗯,」老人家點了點頭,「說吧,什麼事能比你嫁人更大!」
蘇梨落垂下眼睫,停頓一瞬,小聲道:「我爸媽的屍骨……找到了。」
老人一愣,滿臉的皺紋一下收縮起來,眯起眼睛看蘇梨落,「真的?你沒騙奶奶?」
「嗯。」蘇梨落點頭,「衍洲過來,除了要拜見您,還因為我爸媽的事,是衍洲派人找到的?」
老人家看向厲衍洲,神色嚴肅,「那些穿軍裝的人,都是你派來的?來找我們家少爺和少夫人?」
「嗯。」厲衍洲點頭。
雖然,他很想將沈騁綁架蘇梨落的事說出來,但他知道不可能。
奶奶沉默了,視線望向院門口。
夜風襲來,吹起她凌亂的白髮。
好一會,她低聲呢喃,「當年找了多少天啊,都找不到。也是老天有眼,能讓你找到,也許是天意。」
她緩緩站起身,厲衍洲和蘇梨落也跟著站起來。
「奶奶。」厲衍洲伸手扶住他。
老人拍拍他的手,「孩子,你跟我來。」
「奶奶,你帶他去哪?」
「去找老村長,給你爹娘風光大葬。」
蘇梨落微愣,她只想遷入祖墳就行了,至於葬禮,還風光大葬,她從來沒想過。
「這很麻煩吧?衍洲,還要回海城的。」
「不麻煩。」厲衍洲開口,「我是你的丈夫,就是爸媽的兒子,理應我來出面,葬禮按照眉山的規矩來。」
「好,好孩子!」老人又拍了拍厲衍洲的手,「走,奶奶帶你去找村長。」
「可是。」蘇梨落跟上去,「那……我也去。」
「你不用去。」奶奶拄著拐杖,抬頭看蘇梨落,「這事理應男人出面,你在家裡等著。」
蘇梨落微微翹起嘴巴,小聲道:「奶奶,你也去呢。」
奶奶臉上的皺紋緩緩開出了花,「奶奶是賣這張老臉啊。」
「在家等著。」厲衍洲拉了拉她的手,「我一會就回來。」
「嗯。」蘇梨落點頭,扭頭看向程成和秦子鴻。
兩人已經站起來了,一看到蘇梨落的眼神,便走了過來。
「那讓程成和子鴻一起去吧。」蘇梨落看向厲衍洲,「程特助比你擅長處理這些事。」
「好,」厲衍洲點頭,「奶奶走吧,」
一行人跟著奶奶出去了。
沈馳從廚房裡走出來,擦著手問,「他們去哪了?」
「奶奶說,要給我爸媽辦葬禮,帶著衍洲去找村長了。」
「那我也去。」沈馳放下毛巾,蘇梨落擺手,小聲道:「去了好幾個,你別去了。」
「伯伯那邊?」她微頓,蹙著眉頭看沈馳。
「先不告訴他。」沈馳垂眸,「能瞞多久瞞多久吧。沈騁的骨灰直接埋在眉山,反正,這也是我們的家,祖墳都在這。」
「嗯。」蘇梨落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那我們統一口徑,看看怎麼說。」
沈馳思索片刻,道:「就說奶奶身體有點不舒服,我們一起回來看看,衍洲的朋友高營長在眉山特訓,正好找到了你爸媽的屍骨。」
「嗯。」蘇梨落點頭,「那念夕呢,要帶她回家吧?她這個樣子。」
「好辦。」沈馳苦笑了聲,「在山上玩,摔壞了腦子。」
蘇梨落也笑,正要說話,便聽身後傳來沈念夕的聲音,「你才摔壞腦子,我又不傻。」
沈馳點頭,「你是不傻?那我問你,現在幾點了?」
沈念夕頓了頓,仰頭看天想了片刻,道:「一點點。」
「真棒!」沈馳笑笑,豎起大拇指,又道:「將她帶回去,光她的事就夠我爸媽煩的了,就不會再糾結沈騁的事。」
「沈騁壞!」沈念夕說完,轉身歪歪扭扭進房間了。
蘇梨落看一眼她的背影,小聲道:「念夕腿上有很多傷,你明天帶她去醫院看看,正好看看陸梟。」
「好。」沈馳點頭,頓了頓,「不知道爸爸現在在做什麼?他心裡其實挺惦念沈騁和念夕的,只是,當時,我媽不讓他管,他不想惹我媽生氣。他們兩個一直親近江家,也不聽我爸的。」
「哎,要是當初讓我爸爸管,他們肯定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可惜啊,天下沒有賣後悔藥的。」
蘇梨落沉默了。
沈馳也沒有再說話,四周有些安靜,只剩下山風吹的樹葉沙沙作響。
……
海城。
江敏出去跳廣場舞了,沈光耀剛剛在沙發上眯了一會,便覺得頭髮沉。
腦子裡很清醒,只是,眼睛怎麼也睜不開,身體像是被捆住了,渾身都動彈不得。
他心下一沉,糟了,是鬼壓床!
好多年沒有過了,大概是久病剛醒,身體差了些。
沈光耀也沒力氣掙脫這股束縛,想著就隨他吧,反正,一會就過去。
迷迷糊糊的,他就覺得眼前起了一層霧,好像幼年時,跟著母親上山挖竹筍的樣子。
那個時候,家裡太窮,吃都吃不飽。
他得早起,先跟著母親上山挖竹筍,挖完後,連腳都來不及洗,就得去蘇家,跟著蘇老爺子念書,背不上來還要挨板子。
所以,他都是邊挖竹筍邊背書,不管背的對錯,娘都說好聽,比唱的山歌還好聽。
娘不識字,就知道讀書好,念叨著讓他跟蘇老爺子好好念書,要記著人家的恩情。
每次去蘇家的時候,他都會帶上一捆最新鮮的竹筍,其他的也沒有,就是一點心意。
蘇老爺子收了竹筍,但是,背不上來,還是照打不誤。
沈光耀仔細分辨眼前的環境,這地方好像和以前的山上不一樣,似乎水汽更大。
轟轟隆隆的,像打雷似的。
可能哪裡有瀑布吧,他只是看不清,像是隔著毛玻璃看一場舊年的皮影戲。
不遠處石頭上,似乎坐著個人,背對著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衫,背影很壯實,看著像沈騁。
他緩緩走近,皺起眉頭,「是沈騁嗎?你去哪了?」
那人不說話,脊背動了動。
沈光耀又走近幾步,「沈騁啊,是你嗎?爸爸都知道了,你去自首吧,在外擔驚受怕的,日子也不好過,你吃不了那些苦。」
那人還是不說話。
沈光耀低聲念叨,「你不是我兒子啊,我兒子去哪了呀?」
"爸。"那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