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衍洲拿了個塊粗木柴塞進灶台,還用手扇了扇,頭頂又傳來老人中氣十足的聲音,
「你怎麼認識我們家落落的?」
厲衍洲一怔,瞬間意識到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不好回答,要慎重。
他略一思索,道:「我們是相親認識的。」
「相親?」奶奶手裡切鹹肉的菜刀頓了頓,眼皮垂下來,打量他一眼。
「嗯。」厲衍洲點頭,留心觀察老人的神色,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連皺紋都未曾動一下。
「你認識沈光耀嗎?」
「認識,是沈伯伯將我太太養大的,我很感激他。」
老人沒說話,切著鹹肉的動作慢了幾分,「他們……對落落好嗎?」
厲衍洲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才道,「挺好的。」
「哼,你不說,我也知道,他那個老婆是城市裡的大小姐,從他們結婚到現在,二十多年了,就來過眉山一次。」
老人頓了頓,「就站在村口,連家門都沒進。其實,只要他們對落落好,也不要緊,但是。」
老人沒說下去,聲音低了些,「把落落留在眉山,太可惜了,我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把她耽誤了。你沒見過她的父母,可惜啊,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都那麼俊俏,聰明。」
「他們要是見到你,也會喜歡的。」
「謝謝奶奶。」厲衍洲抬頭看老人,輕聲開口,「奶奶,那您喜歡我嗎?」
老人看他一眼,淡淡地道:「你要是能把火燒大點,我就喜歡你了。」
話音落下,她拎著菜刀徑直往外走。
厲衍洲愣住,等反應過來後,老人已經走遠了。
他連忙衝著老人的背影喊,「好嘞,奶奶,我就把火燒旺!」
厲衍洲幹勁十足,低頭拿了一塊大的送進土灶里,緊接著又放了一根。
大概是表現的欲望太強烈,連物理常識也忘記了。
木柴塞得太多,灶台前濃煙滾滾,沒走煙囪,全部從廚房門裡跑了出去。
剛好,沈馳從外面買菜回來,一進院門便看見廚房裡飄出大片白煙。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衝過來,「奶奶」還沒喊出聲,便見厲衍洲騰雲駕霧般的衝出來,臉上還沾著塊黑灰,手指著廚房道:「火,火滅了。」
沈馳忙跑進去,一進去就愣住了,看著黑煙滾滾的灶台手足無措,他也沒做過這些事,哪裡知道怎麼辦。
厲衍洲衝著廚房門外喊,「老婆。」
正好,蘇梨落在收拾房間,聽到他的聲音,便快步出來。
一看到滿院子的煙便慌了,忙往廚房走,灶台前,兩個男人大眼瞪小眼。
厲衍洲苦著個臉,雙手在面前扇著。
蘇梨落彎腰往外抽木柴,輕聲細語的道:「太多了,沒有空氣,沒法燃燒。」
厲衍洲笑了下,伸手抱住她的腰,抬頭親了口,「奶奶說,我火燒旺點,就會喜歡我。」
蘇梨落低頭看他,彎下唇角,「放心,奶奶會喜歡你的。」
「真的?」厲衍洲摩挲著她的腰身,又抬頭要親。
沈馳側目而視,搖搖頭出去了。
哎,兩人劫後餘生,應該有很多話要講,他就不當電燈泡了。
……
沒過多久,灶台里的火苗又燒旺了,橘紅火光穩穩跳動。
蘇梨落掀開鍋蓋看了一眼,小聲道:「臘肉筍乾湯,奶奶應該去拿筍子了,在外面曬著。」
「嗯。」厲衍洲點頭,「你快出去,等會奶奶回來,會說我作弊。」
蘇梨落笑了下,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那我出去了。」
「嗯。」
蘇梨落說著出去,腳卻沒動,就那樣垂眸看著他,「你不用怕,我喜歡你就成。」
厲衍洲抬頭,唇角彎起,「其他人無所謂,但是,奶奶不行。她是你在乎的人,你在乎,所以,我在乎。」
「衍洲。」蘇梨落拉了拉他的手,「你真好。」
厲衍洲反手握住她的手,兩人就這樣牽著手,四目相對,完全不管外面人的死活。
等蘇梨落一抬眼,便見程成,秦子鴻,還有沈馳,三個大男人一字排開,都看著他們這邊。
蘇梨落臉發燙,微微側過臉去,小聲道:「我去收拾房間了,等會來找你。」
「嗯,去吧。」
蘇梨落裝著若無其事的往外走,一出門就右拐進屋了,腳步凌亂而倉促,像是沒聽到身後程成和秦子鴻的笑聲。
今晚,住在家裡的人不少,要收拾幾間屋子出來,屋子倒是有,就是床不太夠,實在不行就去鎮上的小旅社湊合吧。
正收拾著,沈念夕歪歪扭扭的進來了,一進門就喊,「落落,大哥讓我幫你收拾房間。」
蘇梨落微頓,視線落在她的腿上,她的腿似乎受傷了,走路總是不太利索。
「你的腿怎麼了?」
她不說話,低下頭,拉起褲腳,小腿迎面骨那裡一片青紫,非常恐怖。
蘇梨落在山裡走了那麼長時間,都沒有這麼多傷。
「怎麼回事?」蘇梨落小聲問。
「林梔砸的。」她無所謂的道,說完便低下頭,擺弄桌子上藤條編的小玩意。
蘇梨落頓了頓,小聲道:「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你才傻?」沈念夕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她,將桌上的東西一丟,「哼,不和你玩了。」
說完,她就歪歪扭扭的出去了。
蘇梨落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一雙兒女,一死一傷,要是伯伯知道這事,不知道會怎麼想,也不知道大哥有沒有告訴伯伯?
蘇梨落沉思了一會,又輕輕嘆息一聲,便低頭繼續收拾屋子。
……
過了會,老人從外面回來了,拿著盆子將筍乾洗了洗,掀開鍋蓋,放進鍋里。
厲衍洲抬眸看老人,帶著點討好,「奶奶,您看這火還行嗎?」
「還行。」老人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父母還在嗎?」
「在的。」
「他們喜歡落落嗎?」
「喜歡。」厲衍洲抬起頭,「奶奶放心,我是厲家話事人,落落是我太太,沒人能給她委屈受。」
老人沒說話,掀起鍋蓋,攪了攪鍋里沸騰的湯,白色的水汽撲上她蒼老的面容,連皺紋里都透著冷靜堅毅。
她蓋上鍋蓋,緩緩道:「你說這話,我聽著舒心,但是,我活了這一把年紀了,聽到的話都得打個折扣,還要看你怎麼做。」
「不過,我把話撂在這。我家落落是好孩子,心思細,體貼人,知冷知熱,你對她三分好,她能還你十分,娶她是你的福氣。」
厲衍洲忙道:「奶奶,我知道,我會珍惜的。」
「哎。」老人家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可惜啊,有些人根本接不住這樣的好,人心裡的雜念太多,哪能配得上一顆滾燙的真心呢。」
厲衍洲握著柴火的手頓住,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沒想到在這樣一位不識字的山野老人口中,聽到了他信奉的感情——那顆滾燙火熱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