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施牧之大步走過去,一把抄起旁邊的鐵鍬,鏟了一鐵鍬骨灰,灑到旁邊的淤泥里。
高營長抬抬手,「拌勻拌勻,厲少爺交代了,將他倆的骨灰拌勻撒。」
「還這麼講究?」法醫嘀咕了句。
高營長偏過頭看他,眼底的情緒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什麼。
法醫立刻閉嘴了,乖乖站在一旁,看著施牧之和士兵們幹活。
灰白色的骨灰被撒進淤泥里,和底下的泥漿混在一起,慢慢沉下去,漸漸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高營長站了一會兒,把手套摘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視線落在那片淤泥上,半晌才開口:"收隊。"
……
眉山的清晨,是熱鬧而又喧囂的。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最先醒來的是村裡的大公雞,還不只一隻。
它們站在樹梢上,石頭上,昂著頭,挺著胸,對著東方的太陽,「喔喔喔……」
聲音嘹亮而持久,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從村東頭響到村西頭,直到將村里所有的狗都吵醒了。
緊接著狗就不開心,汪汪汪……喔喔喔……汪汪汪……喔喔喔……間或還及夾雜著蒼老的咳嗽聲,說話聲……
厲衍洲半躺在床上,眯著眼睛,吻了吻懷裡的人,打了個哈欠。
「這大概就是雞犬相聞吧,真熱鬧。」
蘇梨落彎下唇角,小聲道:「你睡得習慣嗎?床這麼硬。」
「習慣。」厲衍洲側過身子,將她往懷裡緊了緊,聲音低了些,「太太都沒叫苦,我一個大男人還有什麼不習慣的。」
「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他的嗓音低了幾分,帶著晨起的暗啞,聽著特別的悅耳。
蘇梨落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臉便有些燙了,遂搖搖頭,「沒有。」
厲衍洲摩挲著她手腕上的淤青,好一會才開口:「以後,我們就不怕了。」
「嗯。」蘇梨落握住他的手,「是我讓你擔心了,以後,不會了。」
她微微抬起頭看他,眼裡蒙著一層水霧,「其實,我當時不是特別害怕自己會怎樣,我就是特別害怕你。」
厲衍洲握緊了她的手,「怕我什麼?」
「我怕你會頹廢,會一直陷在悲傷中,就像爺爺生病的時候一樣。我不想你那樣。」
她頓了頓,又道:「衍洲,我們答應彼此好不好,不管對方如何,都要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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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衍洲沒說話,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情緒,好一會才開口,「那你答應我,永遠都在我身邊好好的。」
蘇梨落沉默了一會兒,把臉埋進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這個我哪能保證呢。我心裡這樣想,可也不能保證坐到啊。"
「那你答應我,以後,不准一個人出去,必須我們兩個同時行動。」
蘇梨落微怔,小聲道:「我想想挺後怕的,幸虧你沒有和我一起,要不然,我兩個都被抓住,誰來救我們呢?」
厲衍洲思索片刻,道:「以後,安保這方面,我會注意。」
「嗯。」
正說著,外面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還有咳嗽聲。
蘇梨落小聲道:「起床吧,等會村民都來了。」
「好。」
兩人輕手輕腳的起床,打開門,走進院子,見奶奶已經將洗漱的水準備好了。
「奶奶,早。」厲衍洲開口。
奶奶點頭,「洗臉吃飯,等會村民就來了。」
「好的。」
等沈馳和程成他們起床出來的時候,村民已經陸續過來了,只是簡單的打了個招呼,就低頭幹活,有人搭靈棚,有人採買東西。
昨晚,村長都分配好了任務,小村子就是這樣,一家有紅白事,基本全村都上來幫忙。
這個時候就能看出人緣來了,要是在村子裡名聲不好,不管紅白事都沒人上門的。
村民忙活的時候,厲衍洲和蘇梨落,還有沈馳,跟著高營長的人往山里走。
他們剛到山腳下,便見到高營長一行人正往這邊走。
施牧之和其他幾個士兵走在前面,手裡抱著骨灰盒。
厲衍洲頓住腳步,扭頭看向蘇梨落。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對面,眼眶微微泛紅。
厲衍洲握住她的手,緊了緊,牽著她快步往前。
施牧之走過來,頓住腳步,看向蘇梨落,「遺骨都收斂好了,我檢查的很仔細。我不想你再難過一次,也不想他們在那裡多待一秒。」
蘇梨落默了默,點點頭,「好。」
「師兄的骨灰,我派人送回他老家,向晚沒有家人了,我會帶著她回老家,將她葬到她父母身邊。」
「嗯。」
施牧之向前一步,將手中的骨灰盒交給蘇梨落和厲衍洲,「這是蘇老師和張老師的。」
蘇梨落接過來,低聲道:「爸媽,我們回家了。」
「家」還沒說出口,她已泣不成聲。
厲衍洲拍了拍她的脊背,看向高營長。
高營長輕輕點下頭,看向他身旁的兩個士兵,那兩個士兵從隊列走出來,懷裡各抱了兩個罈子,一個黑色的,一個灰色的。
「這是另外兩個人的,家屬在嗎?」
沈馳走了過去,身後跟著沈念夕,士兵將兩個骨灰罈交給了沈馳。
一旁的高營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記好了,黑色是你家的,灰色是林家的,別搞錯了。」
「好的,謝謝,辛苦你們了。」
高營長笑笑,「不客氣。」
說完,他看向厲衍洲,「厲總,我們的任務完成了。」
厲衍洲點頭,「多謝,葬禮後,你們歸隊。醫院還有個病號,直升機送到海城。」
「好。」高營長大手一揮,「沿河就地紮營。」
「是,營長。」
士兵們動作迅速,開始安營紮寨。
蘇梨落在原地站了片刻,向高營長鞠了一躬。
高營長頷首,「節哀。」
一行人往回走,到村口時,沈馳頓住腳步,看向蘇梨落,「我先過去。」
他話音剛落,手機便響了了。
他手忙腳亂的將一個骨灰罈遞給沈念夕,另一隻手摸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眼皮忽地跳了一下。
他往旁邊走了幾步,才接通電話:"喂,爸。"
「沈馳啊,你在哪呢?」
"廣城。"沈馳攥緊了手機,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一些,"怎麼了?"
聽筒里沉默了片刻,隨即,沙啞的聲音響起來,比平時慢了半拍:
"我昨晚做了個夢,夢到沈騁了。你弟弟……他可能出事了,你抽空回下眉山吧。」
沈馳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垂下眼,看著懷裡的黑色骨灰罈,壇身的涼意隔著衣料滲進來。
"爸,你別瞎琢磨,一個夢而已。"
聽筒里的聲音又啞了幾分,「他讓我別擔心他,說,和我父子緣分盡了,讓我把他葬在眉山。」
沈馳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沒忍住,鼻子一酸,眼淚落下來,
「爸,你別胡思亂想,我從廣城這邊去眉山一趟,正好看看奶奶。」
沈馳看一眼旁邊的蘇梨落,「我和梨落打個電話,我們一起去。」
「好。那邊路不好走,你們注意安全,買哪輛車的票,落落知道的,不能馬虎。」
沈馳笑了聲,「知道了,爸,囉嗦。」
「爸爸,是爸爸嗎?」身後的沈念夕忽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