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馳忙捂住了手機,聽筒里又傳出沈光耀的聲音,「旁邊是誰啊?聽著好像念夕的聲音?」
「不是,爸,我同事。我明天就去眉山,好了,爸,信號不好,我掛了。」
掛斷電話,沈馳長出一口氣,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
後面的沈念夕還在問,「是不是爸爸?爸爸出差回來了?」
沈馳沒說話。
她又扭頭看蘇梨落,「落落,爸爸給我帶好吃的,我分給你。」
「好。」蘇梨落點了下頭,看著沈馳的背影,道:「哥,你知道路嗎?」
「知道,昨晚我過去看了。」
沈馳扭頭看沈念夕,「念夕,跟我走。」
「好的,大哥。」
沈念夕回頭看蘇梨落,「落落,再見。」
「再見。」
沈念夕去追沈沈馳了。
厲衍洲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低聲道:「沈馳不會將他倆埋在一起吧?」
蘇梨落一愣,忙道:「不會的,怎麼會!」
厲衍洲沒答話,目光追著沈馳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個背影轉過村口的彎道,才慢慢把視線收回來,彎了一下唇角。
……
村子西北方向,是沈家的祖墳。
沈馳站在一片墳墓前,低頭看著手裡的骨灰罈。
「先把你埋這吧,前面就是咱們沈家的祖墳,離得也不遠,有事你就去找爺爺吧。」
沈馳頓了頓,「不過,爺爺要是知道你乾的那些事,估計也會將你逐出祖墳。」
「哎。」沈馳長長地嘆了口氣,拿起昨晚準備好的鐵鍬,一下下挖出一個墓穴。
沈念夕在一旁看著,開口道:「大哥,你挖什麼呀?」
「挖房子。」
「給誰挖?」
「沈騁。」
「哦。」
沈馳將手裡的罐子,小心放在裡面,輕輕摩挲著罈子邊緣,小聲道:「早點投胎吧,下輩子做個遵紀守法的人。」
他站起身,拿起鐵鍬一下下填土。
沈念夕看著懷裡的罈子,「大哥,這個呢?」
「放地上。」
「哦。」
沈念夕將罈子放地上了,自己坐在地上,雙手托著腮看沈馳填土。
「大哥,這裡面是沈騁嗎?」
沈馳一愣,道:「不是,」
「那是誰?」
沈馳將鐵鍬插在地上,想了想,道:「一個親戚。」
「落落的爸媽?」
沈馳沒說話,過了會,道:「去給哥找塊石頭來。」
「哦」
「別跑遠了。」
「嗯。」沈念夕歪歪扭扭的走了。
等她一走遠,沈馳便拿起地上的另一個骨灰罈,緊走兩步到前面的水渠處,對著一塊石頭猛砸下去。
咔嚓一聲,罈子四分五裂,裡面灰白色的粉末全部撒了出來。
他盯著地上的狼藉,喘著粗氣,「林梔,就你對我妹妹做的那些事,我真想將你碎屍萬段!你落到如今的境地,是你活該!是報應。」
他頓了頓,「就沖這一點,你永遠不可能比得上落落!」
他胸口起伏著,攥緊了拳頭。
倏然間,他的眼睛眯起來,視線落在那堆粉末上,而後,臉色就變了。
沈馳忙站起身,回頭,見她歪歪扭扭的跑過來,手裡抱著一塊大石頭。
沈馳的眼圈紅了下,用力眨下眼睛,快步走向沈念夕,「念夕真棒!」
「放這吧。」沈馳將那塊放在沈騁墳前,壓低聲音道:
「我先不給你立碑,不能太張揚,爸爸會看到,他現在在恢復的關鍵期,等康復了,我再告訴他,將你移入祖墳。」
他頓了頓,「哥先走了,以後再來看你。」
沈馳看向沈念夕,「回家。」
「哦。」
沈念夕跟著沈馳向前走,不時回頭看兩眼,看著看著,她忽然加快了步子往前跑,差一點跌在田埂上。
幸好,被沈馳一把抓住了,「你跑什麼?」
「後面,後面有人。」
「誰?」沈馳忙往後看,身後是一個個墳塋,還有連綿的黑色群山,連個人影也沒有。
沈念夕大力往前掙,好像後面真的有人追他一樣。
沈馳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又看了一眼後面,猛地一跺腳,厲聲道:「不管你是誰,你們都是罪有應得,死不足惜!」
「回家!」
沈馳帶著沈念夕到家的時候,大門口的靈棚已經搭好了,門上紅色對聯都被白色麻布遮住,兩邊掛還上了白色燈籠。
沈馳走進院子,見厲衍洲正和村裡的幾個老人說話,他們神色凝重,不知道在談什麼。
他洗了手走過去,「怎麼了?」
幾個老人同時看向他,其中一人道:「這是光耀的大兒子。」
另一人眼睛一亮,「哦,都這麼大了,以前和落落一起來過吧?」
「是的,大伯,」沈馳點頭,「我回來過幾次。」
那人頓了頓,道:「按照眉山的規矩,喪事都要大辦三天的。但是,後面幾天,都是連陰雨。我們商量著,明天就出殯。」
沈馳看向厲衍洲。
厲衍洲點頭,「好,聽諸位的安排。」
旁邊的老人點頭,衝著一旁桌上的幾個年輕男子喊,「時間比較緊,要做的事情很多,定棺槨,宗族禮祭,誦經道場,今天要到很晚,辛苦大家了,按照分工去忙吧。」
「好的,村長。」
大家都各自去忙了,院子裡人來人往,連插腳的地都沒有。
厲衍洲安排程成去定棺槨,其他的事情可以交給別人辦,棺槨這事不能馬虎。
眉山的喪事,都是流水席,至少擺三天,人來了就吃,不管親疏遠近。
就算在門口賣東西的小販,也可以上桌吃席。
一直忙到後半夜,才基本將明日出殯的東西的齊。
眾人三三兩兩的散去,有幾個老人沒回去睡,就坐在靈棚下低聲聊天,聊得都是以前的事。
孝子賢孫守喪,厲衍洲和施牧之披麻戴孝,一人跪在一邊,安安靜靜地守在棺槨前,順便聽了不少蘇家的事情。
蘇家是眉山一帶的大戶,祖上在朝廷做官。
後來,辭官回鄉,恰逢亂世,便沒有再出眉山。
到了蘇家老爺子這一帶,蘇家的人很多向外遷徙走了,只留下老爺子這一支,這支人丁不旺,就守著眉山過小日子。
蘇梨落的母親張秀英,是蘇老爺子朋友的女兒,不是眉山本地人,和蘇家少爺自小定的娃娃親。
她父母去世的早,便將孩子託付給了蘇家。
張家就這一個獨女,含在嘴裡怕化了,到了蘇家也是如掌上明珠般寵著。
在這眉山,哪有女孩子讀書的!但是,蘇老爺子偏不,女孩子一樣讀書識字。
只是,學校在鎮子上,要讀書就得翻山越嶺,蘇老爺子又捨不得秀英吃苦,就自己辦了私塾。
也不收費,村里孩子都可以來讀,男孩女孩都行。
書讀的最好的就是蘇家少爺和少夫人,還有沈家的老大。
讀書好,就走得遠,最後,他們走出了眉山。
只是,蘇家少爺兩口子,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好不容易走出大山了,後來,又回來了,還要去更深的山裡,說是採集植物,最後,把命也搭上了。
還是,沈家老大聰明,在大城市當大官呢。
也是蘇老爺子當年行下了春風,才盼來沈家的秋雨,將蘇家的獨苗給養大了。
旁邊的老人說:「也不能這麼講,蘇老爺子過世後,少爺還小。蘇家的人回來搶這宅子,還不是沈老三給趕出去的。」
「是啊,那時沈老三多威風啊,腰裡別了把菜刀,守在宅子門口,誰敢進一步,他就劈了誰!」
「在門口睡了三天,蘇家那群人到底沒敢進門。」
「哎,可惜啊,也是死得早。」
「哎,都是命,閻王讓你三更死,不會留你到五更。」
「是啊,是啊。」
幾個老人唉聲嘆氣著,漸漸地又沉默下來,望著夜空出神。
厲衍洲就這樣聽著,聽著,便覺棺槨前光影流轉,東方即白,天亮了。
他有些恍惚,好像參與了一個人短暫的一生,又好像看到了一個家族的縮影。
他忽然有些慌,似乎窺探到了什麼,起身就往外走。
幾個老人抬眼看他,他也沒說話,只顧著往東廂房裡走。
他想見蘇梨落,迫不及待地想見她。
原來一個人的人生這麼短暫!
原來,他終其一生,就算長命百歲,也不過和她在一起幾十年,如果再出現什麼意外,那他們?
他不敢想下去,所謂的地久天長,終敵不過命運的隨手一筆。
人力所能達到的極限,也只是過好當下每一天。
他慌了,怕了,蘇梨落被綁架的恐懼,直到這一刻,還是餘波未消。
「落落,落落。」
他接連喊了兩聲,推門進去的時候,蘇梨落正靠著床頭坐著,手裡捧著那隻水壺,纖長的睫毛輕顫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看到他進來,她愣了一下:「怎麼了?」
厲衍洲沒有說話,走過去坐在床沿,將她連人帶水壺一起攏進懷裡。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呼吸又深又長,像是走了很長很長的夜路,終於看到了家裡的燈光。
蘇梨落沒有追問,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