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衍洲穩了穩心神,開口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等葬禮後,我們就回家。」
蘇梨落一愣,抬眸看他,「你怎麼了?是累了嗎?」
「沒有。」厲衍洲垂下眼睫,又抱抱她,「就是好想你,想和你回半山一墅,只我們兩個人。」
蘇梨落彎起唇角,握住他的手,「等安葬了爸媽,我就跟你回海城,以後,你去哪,我就去哪,我們再也不分開。」
「嗯。」厲衍洲重重點頭,探身吻下她的額頭,才轉身往外走。
一出房門便見零棚里那幾個老人,正伸長脖子往這邊看,一看他出來,又立馬低頭扭臉,裝著在說別的事情。
厲衍洲垂下眼皮,走進靈堂,在那兩副棺槨前重新跪下。
膝蓋磕在地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踏實了——無論以後如何,反正,她在哪,他就在哪。
……
眉山連日的陰鬱天氣終於散盡,天光大亮,山間霧氣清淺,卻掩不住蘇宅上下一片素白肅穆。
按照眉山的規矩,蘇家無子嗣,蘇梨落是唯一的女兒,喪事的操辦,自然落在蘇家女婿厲衍洲身上。
老話說,一個女婿半個兒,喪事辦的體面不體面,全看女婿盡不盡心了。
厲衍洲當然盡心,他不但盡心,他還有錢!
所以,即使,只有一天時間準備,他依然將這場喪事辦成了眉村數十年以來最風光的一場白事。
從棺槨、宗族禮祭、誦經道場,到沿路引幡、送葬儀仗,一應俱全,規格隆重周全,沒有絲毫馬虎。
靈堂正中央,兩具黑色棺槨靜靜並列擺放,靈前長明燭火搖曳,青煙裊裊,供台上整齊擺放著鮮果、素齋。
蘇梨落一身素白孝衣,頭披及腰麻布,站在靈前,眼底浮著一層淡淡的哀傷。
蘇家這支已沒有男丁,本是無人撐門,無人主喪,可是,靈堂最前面,兒子該立的位置,穩穩站著兩道身著重孝的身影。
一道是厲衍洲。
按眉山舊俗,外姓女婿本只需戴窄幅孝帶、斜挎白巾,無需行親子重孝大禮,但厲衍洲堅持以兒子的身份,行最全的禮數。
他頭戴粗麻孝冠,身披整片厚重麻衣,腰間緊緊捆著幾圈白麻繩,足下白襪素鞋。
往日裡西裝革履,矜貴挺拔的厲氏掌權人,此刻,和眉山服喪的青年男子無異。
他穩穩立在蘇梨落身側半步之後,像是一棵巍峨挺拔的水杉樹,為蘇梨落撐住了全場。
另一道身影,是施牧之。
他是蘇建國和張秀英的學生,還是二十年前,那場意外的唯一倖存者。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施牧之同樣一身素麻孝服,比厲衍洲多了幾分經年沉澱的悲愴。
他立於靈位另一側,距離棺槨僅一步之遙,而這一步就跨越了二十年的距離。
二十年!人生有幾個二十年?!
何況他還壓抑著二十年的愧疚,執念,如今,盡數藏在這一身孝衣之下。
從前他對厲衍洲心存芥蒂,充滿敵意,處處針對,可此刻,看著他一身重孝,躬身盡禮,他心底最後一絲執念,也終於消融了。
也許,這是最好的安排,也許,這是老師的意思,他們若是泉下有知,定會安心的。
吉時將至,宗族司儀高聲唱喏,起喪禮開啟。
按照眉山古禮,子女需三跪九叩,行最高送葬禮。
蘇梨落率先俯身跪地,脊背微微顫抖,壓抑多年的哭聲終於低低溢出喉嚨。
下一瞬,厲衍洲與施牧之同時屈膝,雙雙跪地,動作整齊莊重。
外人皆是躬身祭拜,唯有他們二人,以兒子的身份,行跪拜大禮。
奶奶站在廊下,看著靈前兩個一身重孝的背影,眼眶有些發酸。
她偏過頭擦了一下眼角,目光落在厲衍洲身上,又慢慢地移開。
最後,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轉身回了灶房,把燒好的熱水一壺一壺灌進暖瓶里——等會回家來,他們能喝口熱的。
起柩鑼聲轟然響起,悠長迴蕩在整片眉山山野,送葬長隊綿延數百米,白幡引路,紙錢紛飛,誦經聲、禮炮聲莊重肅穆。
蘇家祖墳前的空地上,白布棚子搭了三丈寬。
香案上擺了五穀、瓜果、一碗清水、一面銅鏡,黃紙紮成的靈幡從棚頂一直垂到地面,風過時呼啦啦地翻卷,白得像落了厚厚一層雪。
族中一位長者身穿藏青色的長褂,手臂上繫著白布條,站在香案一側,把手中的竹杖往地上一頓,高聲道:"孝子,上香。"
厲衍洲上前一步,走到香案前,膝蓋彎下去,跪在泥濘的地上。
三炷香被他舉過頭頂,雙手穩得像托著一座山。
"一敬天地。"
他俯下身,額頭觸地。
"二敬祖宗。"
再俯身。
"三敬。"老人微頓,聲音低了些許,帶著一種滄桑沉厚,"三敬父母亡靈。起身,獻茶。"
厲衍洲站起身,從香案上端起那碗清水,雙手將碗舉過頭頂,然後穩穩地放在靈位前方。
老人看了一眼旁邊跪著的施牧之,揚聲喊了一句:"次孝,叩首。"
施牧之彎下腰,額頭抵在冰涼的地面上,肩膀微抖,泥地上磕出一個淺淺的凹坑。
當老者一聲「封土」喊出來的時候。
蘇梨落再也抑制不住,低聲哽咽起來。
厲衍洲握了握她的手,接過長者手中的鐵鍬,添了三鍬土,每一鍬都用足了力氣。
土塊落在棺木上的聲音沉悶而妥帖,像在告訴底下的人——入土為安,外頭的事,交給他。
添完土,他又將鐵鍬交給施牧之。
施牧之接過鐵鍬,緊緊攥住,剛添了一鍬土,便已泣不成聲。
年少時,師長的愛護歷歷在目,轉眼,他卻要將他們埋在地底。
人生最慘烈的事,莫過於生離死別,而他都經歷了。
很快,他們就變成了一座墳塋,長眠於地下。
在這不遠處,還有一個小土堆,孤零零的立在溝渠邊,望著這邊的風光大葬,土堆前面立著一塊石頭,只是連個字都沒有。
有字也好,無字也罷,百年之後,都是一抔黃土。
……
葬禮辦完,已近黃昏,回到家,鄉親正幫忙收拾宅院。
奶奶張羅著將剩下的菜分給幫忙的人,有人端著菜上來和蘇梨落聊上兩句。
厲衍洲一直站在蘇梨落身後,寸步不離。
一直到很晚,院子裡才安靜下來,眾人都已精疲力盡,早早上床休息了。
第二日,大家睡到中午才起床。
吃了飯,沈馳帶著沈念夕去醫院,順便去看陸梟。
而厲衍洲和施牧之,則坐在小院子裡發呆。
厲衍洲躺在竹椅上,淡淡看開口,「回到海城,我會開新聞發布會,公布當年的事情。」
施牧之沉默了一會兒,目光看向院門口的那棵老槐樹。
過了好半晌,他才低聲開口,聲音有些發澀:"公開的話,厲氏的股價……可能會有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