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牧之停頓片刻，又道，「你現在不是旁人，是落落的丈夫，老師的女婿。他們應該不想看到你受影響。」
「影響的事以後再說，這件事已經被掩蓋了二十年，是該重見天日了。」
他的聲音驟然冷下來，「還有京北那幫孫子，吞了我家那麼多錢，總歸要讓他們吐出來。」
"恐怕有點難。"施牧之的聲音低了幾分，"當年不少人已經不在了，這就是個無頭公案。"
厲衍洲偏過頭，視線落在院牆上爬了一半的藤蔓上，片刻後開口："無頭公案我也要翻。錢的事不急，先把人找齊。"
他說完，唇角微微彎了一下，目光已經轉向了廚房的方向——蘇梨落正端著一隻藤編小籃子走出來。
他揚起頭，懶懶的看向她，聲音微微拖長了，又低又柔，「是什麼？」
蘇梨落笑了下，「芭蕉干。」
厲衍洲一下坐直了身子，唇角彎著看蘇梨落。
蘇梨落將一根芭蕉干遞給他，「去年剩下的一些，今年要等冬天才能吃到了。」
說著，她又拿起一根，遞給施牧之。
厲衍洲微微眯起眼睛，眉頭蹙起來，「剛剛沈馳去看陸梟，你給帶的是不是這個？」
蘇梨落點了下頭，「嗯，家裡也沒什麼好帶的，他正好喜歡吃這個，就帶了一些。」
厲衍洲的臉色一下就沉下來，將芭蕉干放在筐里，又躺下了。
蘇梨落看他，「你不吃嗎？很甜的。」
「他喜歡吃，都給他帶去就是，還想著給我吃。」
他語氣硬邦邦的，一聽就在賭氣。
蘇梨落彎起唇角，小聲道：「我給他帶的是不太好的，好的都留給你了。」
厲衍洲還是不說話，還把臉扭到了一邊去。
蘇梨落將芭蕉干送到他嘴邊，「嘗一口嘛。」
「不吃。」厲衍洲的嘴巴抿的緊緊的。
「就吃一口嘛，別生氣了，下次我知道了。」
蘇梨落溫聲軟語的哄著，又將芭蕉往他嘴邊送。
施牧之靜靜地看著，長出一口氣，搖搖頭，站起身往外走。
蘇梨落扭頭看他，「施老師，你去哪？」
「去沒你倆的地方……透透氣。」
施牧之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蘇梨落立刻扭過頭看厲衍洲，壓低了聲音："你到底吃不吃啊？"
厲衍洲頓了頓，「那你餵我。」
蘇梨落將芭蕉干送到他嘴邊，「快嘗嘗，真的很好吃。」
厲衍洲張嘴咬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嗯，很甜，還很軟糯。」
「都是野生的，市面上都買不到的。」
「那你還給陸梟？」
蘇梨落微微蹙起眉頭，小聲道：「他救了我，你就不要那麼計較了。」
「那不一樣，你給他其他的沒事，就是不能給芭蕉干。」
「為什麼？」
「你說為什麼？」厲衍洲扭過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你自己說為什麼！」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知道啦，下次不給了。」
厲衍洲唇角浮起笑意，抬了抬下巴，「再餵我一口。」
「好。」蘇梨落又將那個芭蕉干送到他嘴邊，小聲道：「奶奶去給我們收拾吃的了。」
「收拾什麼？」
「筍乾啊，野味啊，反正都是海城買不到的。」蘇梨落頓了頓，「回家我給你做，還做那個鹹肉筍乾湯。」
「好。」厲衍洲坐直了身子，湊近蘇梨落，親了親她的額頭，「要不要將奶奶接回海城，她一個人在這，你也不放心。」
蘇梨落微微垂下眸子，聲音壓低了些，「我和奶奶說了，大哥也說了，她不願意走。這事幾乎每年都說，她很倔強的。」
蘇梨落掰著手指頭，道：「我給她買了電磁爐，電飯煲，還有空氣炸鍋，她都不用的，說沒有土灶好吃。我想在院子裡安個攝像頭，她也不讓。」
「我去說。」他目光凝了片刻，道：「要是我去說還不行，估計是真不行。」
「好。」蘇梨落又將芭蕉干送到他唇角邊，「再吃一口。」
厲衍洲笑了下，低頭咬一口，又照著蘇梨落的臉親了一口。
正好，施牧之一腳踏進來，正看到這一幕，他嫌棄地搖搖頭，轉身又出去了。
出去便看到蘇梨落的奶奶提著個布口袋，從外面走過來。
他走上前，伸手接過那個口袋，「這是什麼？」
「曬得各種乾菜，燉肉吃。」
施牧之笑了下，「落落喜歡吃？」
奶奶搖搖頭，「我看衍洲那孩子喜歡吃。」
施牧之唇角泛起笑意，意味深長地道：「他是挺喜歡吃的，芭蕉干少吃一口，都鬧脾氣。」
「他喜歡吃芭蕉干啊？」
奶奶怔了怔，轉身就往外走，「我再去找人要點，落落也喜歡吃，以前年年要帶，總說她有個朋友喜歡吃。」
施牧之看著老人拄著拐杖的背影，又看看手裡的布袋子，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往家裡走。
一進門，兩人還額頭抵著額頭說話呢，不知道厲衍洲說了什麼，蘇梨落唇角彎起來，面頰還紅紅的。
施牧之腳步放重了些，還咳嗽了聲，兩人齊齊向他看過來。
蘇梨落一看到他手中的口袋，眼睛便亮起來，「我奶奶呢？」
施牧之沒有立刻回答，將布袋子放在桌上，坐下來道：「去給你倆找芭蕉幹了，省得你們為了口吃的鬧脾氣。」
蘇梨落呵呵了兩聲，側眸看厲衍洲，見他神色淡然，若無其事的吃著芭蕉干，一點不好意思的樣子都沒有。
吃完，他拍了拍手。
蘇梨落遞了張紙巾給他，他接過來，衝著她笑了下，「我去找奶奶。」
「你別亂跑，迷路了。」
「我不走遠，就在前面等。」
「嗯。」
厲衍洲出去了。
施牧之看向蘇梨落，「怎麼不和他一起去？」
「他要勸勸奶奶，和我們一起回海城。我去……恐怕效果不好。」
施牧之思索片刻，道：「落葉歸根，人年紀大了，都想守著故土，跟你們去海城，不見得好。尊重老人的意願吧。」
「嗯。」蘇梨落點頭，抬眸看向他，沉默一瞬，道：「衍洲說，他要設立一個獎項，生命科學獎，第一屆的獲獎人便是爸媽，梁宇峰，向晚，還有你。」
「頒獎典禮，你會去嗎？」她頓了頓，小聲道：「我不想一個人去。」
施牧之垂下眸子，沉默一瞬，道：「我會去的。」
「嗯。」蘇梨落彎起唇角，拿了一根芭蕉干遞給他，「你嘗嘗，很好吃的。」
施牧之接過來，「不怕厲衍洲生氣？」
蘇梨落抬眸看一眼門口，壓低聲音，「你趕緊吃。」
施牧之笑了笑，低頭吃起來。
……
與此同時，厲衍洲正沿著歪歪扭扭的山路往前走，走了不到兩百米，便看見奶奶正站在一處破敗的房子前。
那宅子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土坯。
奶奶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他，「怎麼出來了？」
「奶奶，我來接您。」
奶奶笑了下，抬手指了指，「這房子是我家的，看著破，可是，我們住了半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