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249章 醫院那個,是不相干的外人

第249章 醫院那個,是不相干的外人

2026-09-08 17:30:41 作者: 東家種樹

  奶奶笑了下,抬手指了指,「這房子是我家的,看著破,可是,我們住了半輩子的。」

  她的聲音平靜,帶著點滄桑,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光耀一直說要拆了重蓋,我沒讓。他又不回眉村,孩子更不可能回來,花那錢幹啥?!」

  厲衍洲沒有接話,目光落在老屋的輪廓上。

  他在心裡已經在估算地基的穩固程度,牆體的傾斜角度,如果要翻修,要從哪裡下手最穩妥。

  奶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聲:"孩子,別想著翻修了。房子老了就是老了,和人一樣,翻修也沒意思。」

  「這宅基地是蘇老爺子給的,一磚一瓦也是蘇家給的。就那條木頭橫樑。」

  她抬手遙遙一指,「是我和當家的去山上砍的,拖了三天才拖回來。」

  厲衍洲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橫樑確實很粗,榫卯處已經發黑,但依然結實地架在牆頭。

  「以前的日子苦啊,吃都吃不上。」奶奶長長地嘆了口氣,拄著拐杖的手緊了緊,「我生了四個孩子,只活了光耀一個。」

  「名字都是蘇老爺給取的,說光耀,光耀門楣。人家都叫他沈家老三——他上面還有兩個哥哥,都沒養活。」

  她沉默了一瞬,山風從坡上灌下來,吹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所以啊,」奶奶輕輕拍了拍厲衍洲的手臂,語氣鬆快下來,「我在這山里住了一輩子,哪能到老再出去?落葉歸根,人老歸家。海城我就不去了。」

  「我知道你們擔心我年紀大了,怕有個閃失。」

  她抬眼看他,眼角的皺紋里盛著淺淡的笑意:"可正是我年紀大了,才不怕有閃失。死了就埋,有啥好擔心的。"

  厲衍洲沉默了,一時不知道如何接話。

  和奶奶對話,讓他有一種錯覺,好像在和爺爺講話。

  他們都是性格強硬,且通透的老人,別人很難改變他們的主意。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棟老屋,然後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路——從村口到蘇家院子,不過幾百米,但全是碎石和黏土,一到雨天就泥濘難行。

  其實,眉洲到海城並不遠,難的是眉洲到眉山這段路。如果路修通了,從眉洲開車過來,也不過三個小時。

  相對於翻修這棟老宅,對於眉山,他有很多事情可做,也算是厲家對岳父岳母的彌補吧。

  四至此,他挽住老人的胳膊,聲音放緩了,「奶奶,我和落落尊重您的意願,不勉強您走。」

  奶奶臉上的皺紋緩緩綻放出笑容,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孩子,你和落落好好過日子,我就放心了。」

  她停住腳步,皺起眉頭,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事,「對了,沈馳帶著念夕去醫院了,說是看一個朋友。那個朋友是誰啊?」

  厲衍洲微怔,正要說話,又聽她道:「落落說,他喜歡吃芭蕉干。以前落落每次回來都要帶芭蕉干,總說一個朋友愛吃。剛剛施老師說,你也愛吃芭蕉干,落落那個朋友是你?還是醫院那個?"

  

  厲衍洲彎了下嘴角,朗聲道:"奶奶,是我!一直都是我!醫院那個,是不相干的外人。"

  奶奶呵呵笑了聲,"外人就好,不相干的人,沒必要置氣。"

  "是,奶奶。"

  厲衍洲挽著老人的手,迎著風緩緩往家裡走。山風清冽濕潤,帶著眉山特有的草木氣息,拂過他的面頰。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同一時刻,眉山醫院,那個「不相干的外人」正對著芭蕉干出神。

  芭蕉干是沈馳遞過來的。

  陸梟沒有伸手接,只是靜靜地看著。

  沈馳又往他面前送了送,「不是喜歡吃嗎?落落特地讓我給你帶來的。家裡也不多了,她給厲衍洲留了些,剩下的都給你帶來了。」

  陸梟的手伸過去,指尖微微抖著,好一會兒才捏住那根芭蕉干。

  他低下頭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沒想到,」他的聲音有些悶,像浸透了水汽,「她還記得我喜歡吃這個。」

  沈馳在旁邊坐下來,沒有接話。


  陸梟盯著手裡那半根芭蕉干,沉默了一陣。芭蕉干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糖霜,在病房白熾燈下泛著細碎的亮光。

  「我那個時候不願意吃藥,」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緩緩道來,

  「她就哄我,說從老家帶了芭蕉干,野生的,特別難得,只有眉山的猴子才吃得到。我吃藥就給我嘗一根。」

  「我其實沒多喜歡吃甜的,但看她舉著那根芭蕉干站在病床前,眼睛亮亮的,我就吃了。我也不忍心掃她的興致,還真挺好吃,又甜又糯,有嚼勁。」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沒到眼底就散了,「我吃完還要,她就說沒了,說那東西很稀有。」

  「後來,我再吃藥,她就又給我一根,變戲法似的。」

  「我竟然有些盼著吃藥了。」他把那半根芭蕉干攥在手心裡,「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我不是盼著吃藥,也不是盼著吃芭蕉干。我只是想讓她哄著我。」

  「可是,她現在有了別的要哄的人。」陸梟低下頭,聲音更低了幾分,「我再也找不到,像她那樣掏心掏肺對我好的人了。」

  沈馳沉默了,好一會才抬手拍拍陸梟的肩膀,「陸梟,該放下了。落落現在過得很好。你要是真喜歡她,就應該希望她過得好。」

  陸梟沒有說話。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手心裡被攥得微微變形的芭蕉干。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我掉下去的時候,其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

  「我聽到她喊——衍洲,你別怕,我沒事。你別哭。」

  「她的聲音很空,像是從天上飄下來的。那個時候我想,我死了也好。要是她沒了,我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眼眶是紅的,眸子裡的水光閃了一下,又被生生壓了回去。

  「現在她活著,我也活著,我能看著她和別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應該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沈馳垂下目光,過了片刻,輕聲開口:「陸梟,你相信命運嗎?」

  陸梟沒說話。

  沈馳又道:「以前,我不信,現在,我信了。」

  陸梟一怔,「什麼意思?」

  沈馳抬眸看他,「你們墜落的地方,就是落落父母的埋骨之所。二十年了,終於找到了他們的屍骨,我覺得這是天意。」

  陸梟的呼吸頓住了。

  「沈騁,林梔,和你一樣滾落在崖底,他們都死了。一開始,我以為是摔死的。後來,我聽士兵說,他們是被落落父母的屍骨穿透了心臟,連死的姿勢都一樣。」

  「而你只要再近一點,可能也沒命了。」

  「所以,」沈馳看著他,「放下吧,冥冥之中皆由天定。」

  陸梟沉默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從灰白變成淺金,落在病房白色的床單上,他才點了點頭。

  「老天給過我機會。」他說,「是我沒有珍惜,是我對不起落落。」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