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超室的光線幽藍而暗沉,他的臉一半被屏幕的光照亮,另一半陷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蘇梨落看見了他的手,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來,指節用力到發白,像是把全部的力氣都用在了攥住她的指尖上。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蘇梨落用另一隻手去擦眼淚,手背蹭過眼角,濕漉漉的一片。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又輕又啞:「衍洲。」
厲衍洲偏過頭來看她,他的目光很深,他注視了她很久,然後他彎下腰,額頭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
兩個人的呼吸混在一起,一深一淺。
「我們的孩子。」他忽然說。
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悶悶的,薄薄地顫著。
蘇梨落點了點頭,眼淚蹭到他的眉骨上,「我們的孩子。」
「你會是好爸爸的。」她的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絲哽咽的笑意。
「我可不敢保證。」厲衍洲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誰聽到。
他的額頭還抵著她的,他的嘴唇離她的鼻尖只有一寸,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嘴唇上,溫熱而急促。
過了很久,他把臉埋進了她的頸窩裡,額頭貼著她的下頜,悶聲道:「有了他,你會不會不在意我了?」
「不會的,傻瓜。」
她把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輕輕揉了揉,「好了,快起來了。」
厲衍洲還是沒有動。
蘇梨落的掌心貼著他的後腦,手指在他發間輕輕收攏了。
她偷瞄一眼醫生,醫生在旁邊安靜地列印著報告單,好像沒看到他們兩個。
蘇梨落有些不不好意思了,小聲催促,「快點啦,我肚子都冷了。」
厲衍洲這才起來,拿了紙巾給她擦肚子上的凝膠,擦著擦著又笑了一下。
蘇梨落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紙巾從他手裡接過來,擦乾淨了最後一點殘留的涼意。
他幫她把衣服拉下來。
她坐起來的時候,發現他的手裡攥著列印出來的彩超報告。
「給我看看。」她伸手。
厲衍洲遞過去,但沒有鬆手。
兩個人各攥著報告單的一端,中間隔著那張小小的黑白影像。
影像上,小小的孕囊像一顆珍珠沉在水底,表面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暈,中心處有一團細小的絨毛狀結構,微微蜷著,也看不出什麼。
可蘇梨落盯著那團絨毛,看得出了神。
「真醜。」厲衍洲低聲說了一句。
蘇梨落抬頭看他,笑了聲:「也許像你呢。」
「女孩像你,男孩像我。」
厲衍洲將報告單從她手裡抽走,緊緊攥在手裡,攥得邊緣都有些褶皺了。
「……走啦。」他說。
「嗯,」蘇梨落下床,挽住他的胳膊,一起走出彩超室。
走廊里陽光很好,白熾燈和窗外透進來的日光混在一起,明亮得有些晃眼。
蘇梨落眯了眯眼睛,忽然覺得那團灰白色的小影子還在自己肚子裡一閃一閃地跳,像她此刻的心情,輕微的、持續的、帶著一點不敢相信的歡喜。
她歪頭看了一眼厲衍洲,握住他的手,十指擠進他的指縫裡,掌心貼著掌心,手心是熱的。
走出走廊的時候,她忽然聽見他低低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我會努力。」
蘇梨落沒問他努力什麼,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太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里舖進來,熱乎乎地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
……
出了電梯,進入醫院大堂,還沒走兩步,蘇梨落的腳步頓住了——前面的人是陸阿姨。
她提著飯盒,正急匆匆的往這邊走,似乎也看到了他們,步子放緩了。
「厲總,厲太太。」她臉上堆著笑,親切的和他們打招呼。
「陸阿姨。」蘇梨落走過去,輕聲問,「陸梟恢復的怎麼樣?」
「好多了,好多了,能吃能喝的,現在特別乖,脾氣都變好了。」
陸母笑起來,視線落在蘇梨落臉上,「落落,你身體都好吧?」
「嗯,都好。」蘇梨落微頓,小聲道:「阿姨,我懷孕了。」
陸母一怔,隨後,一把拉住蘇梨落的手上下看她,「天呢,我真是不敢相信,太好了,落落,恭喜你。」
陸母看向蘇梨落身後的厲衍洲,「恭喜啊,厲總。」
厲衍洲微微頷首。
蘇梨落彎起唇角,「阿姨,我的人生邁入了新的階段,我也希望陸總早日康復,你代我謝謝他。」
「嗯。」陸母重重點頭,「會的,落落,一定會的,你們都是好孩子。」
「阿姨,那我走了」
「好,慢點,飲食上要注意。」
「嗯,」
蘇梨落和厲衍洲攜手走出醫院,直到他們上了車,陸母還在原地站著。
好一會,她輕輕嘆口氣,提著食盒往電梯口走。
到了九樓,推開病房的門,便看到陸梟正出神地望著窗外。
她換上笑臉,「兒子,餓了吧?飯做好了。」
陸梟回過頭,「媽,食堂什麼都有,沒必要跑回家去做。」
「醫院食堂的飯菜,能和媽媽的手藝比嗎?來,嘗嘗這個排骨湯。」
她盛了一碗,遞給陸梟,看著他喝了一口,才問,「怎麼樣?」
「好喝。」陸梟點了點頭。
她笑了,看著他的神色,試探著道:「我剛剛遇到梨落了。」
陸梟握著勺子的手一頓,抬眸看過來,「她怎麼來醫院?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她身體好著呢。」陸母停頓一瞬,又道:「她懷孕了。」
「咣當」一聲,陸梟手中的勺子掉在湯碗裡,幾滴湯濺了出來,落在他手上。
「你看你,這孩子,燙到沒?」陸母抽張紙巾,遞給他,「擦擦。」
陸梟接過來,將湯碗放在一旁桌上,眸子垂著,臉色陰沉。
過了片刻,他抬起頭看陸母,「媽,是落落一個人來醫院,還是厲衍洲陪著來的?」
「哎呀,當然是厲總陪著來的,寸步不離的跟在後面,你別操心這個了。」
陸母微頓,又道:「兒子,落落說,她的人生到了新階段,也祝你早日康復,你懂這句話的意思嗎?」
陸梟沒有說話,眸子垂的更深了。
陸母又道:「兒子,放下吧,落落現在很幸福,你也應該幸福。那三年,你確實對不起她,可是,你也救了她兩次,你們互不相欠了。」
陸梟還是沒說話,過了會,他伸出手,「手機給我。」
「你要手機幹嘛?你的呢?」
「我給落落打個電話,我的號碼被拉黑了。」
陸母臉色一緊,「你給落落打電話幹嘛?陸梟,你現在還不明白嗎?你沒機會了。」
「媽。」陸梟臉色平靜,開口的聲音又低又沉,「我知道我沒機會了,我只是有點事要問落落。」
陸母緊攥著手機盯著他,「你別騙媽媽,媽媽可就你這一個兒子,你九死一生的回來,脾氣也變好了,媽都覺得是老天有眼了,你就別再去招惹落落了。」
「人家現在是厲太太,她老公跺跺腳,咱們陸家就得灰飛煙滅啊。」
「我知道,媽,你放心,我只是問她一點事,絕不招惹她。」
陸母猶豫良久,將手機顫巍巍的遞給他。
陸梟接過來,低頭找到蘇梨落的電話,停頓一瞬,指尖一點,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