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衍洲迎著諸位記者的視線,緩緩開口:「還有問題嗎?沒有就進行下一項。發布會結束後,會安排統一的提問時間。」
台下安靜下來,鏡頭都穩穩地對著他,沒有人再出聲。
厲衍洲微微頷首,聲音不疾不徐:「我以厲氏集團負責人的身份宣布兩件事。」
「第一,厲氏集團設立『國英』生命科學獎,每年一屆,用於資助植物學與生態學領域的青年學者。首屆獲獎人已於今日在集團官網公示——蘇建國、張秀英、梁宇峰、向晚、施牧之。」
「第二,厲氏集團曾向蘇教授承諾,建立以蘇建國和張秀英命名的實驗室。此承諾,二十年後依然有效。」
他稍作停頓,目光掠過台下,聲音沉了幾分:「二十年前,厲氏曾向京北大學撥付三千萬專項資金,用於建設該實驗室。如今,這筆款項不知所蹤,而京北大學迄今未予配合調查。」
「請各位媒體朋友轉告京北大學——不管他們配不配合,這個實驗室我都會建。選址在海城大學,同樣以我岳父岳母的名字命名。」
他唇角微勾,語氣卻緩緩冷了下來:「並且,我會在實驗室門口立一塊碑,將當年的事一筆一划刻在上面。我要讓京北大學,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會場一片安靜。眾人屏息注視著台上那個男人,連角落裡蘇梨落的目光也怔怔地定在他身上——她沒有料到他今天會如此決絕。
靜默持續了好幾秒。終於有記者站了起來:「厲總,您剛才提到『岳父岳母』兩個字——難道……」
厲衍洲點頭:「是。我太太是蘇教授和張教授的女兒。」
台下微微騷動起來。又有記者追問:「厲總,請問您今天公開這件事,是迫於太太的壓力嗎?」
厲衍洲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一下:「我太太?」
他頓了頓,聲音低緩下來,眉眼間浮起一層柔軟的笑意:「我太太有那麼可怕嗎?」
他垂下眸子,像是在回憶什麼好事情:「她從來不給我壓力。她總是寵著我,對我太好了。」
說著,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偏向後方某個角落。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角落裡坐著一位女士,安安靜靜的,好像和他們這邊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記者的目光又轉了回來:「厲總,您這麼說,是因為太太在現場嗎?」
厲衍洲看了那記者一眼:「你這問題好刁鑽。」
那記者笑了:「不好意思,厲總,我已婚。」
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厲衍洲也笑了,擺了擺手:「換個問題吧。不過我太太確實在現場。」
笑聲又輕輕盪開了一輪。
又有記者站起來:「當年一行五人,只有一位倖存者。他今天到場了嗎?」
厲衍洲點頭:「施教授有到場。」
話音剛落,前排的施牧之便站了起來,微微側過身,向後面的記者點了點頭。
「施教授,」那記者轉向他,「請問,對當年的事,您對厲氏的處理方式滿意嗎?」
施牧之沉默了一瞬,點了下頭:「滿意。」
「那麼台上那個空著的座位——」記者又轉向厲衍洲,「厲行先生,他沒有出席嗎?」
厲衍洲眼眸微垂:「厲氏希望他出席。他本應對當年的事情公開致歉,但他不願意。」
「他不願意的原因是什麼?」
「他認為自己沒有錯。他是為了救我爺爺的命。」
「那麼您覺得,您的父親有錯嗎?」
厲衍洲點頭:「當然有錯。雖然他是為了救我爺爺,動機上情有可原——但誘惑,也是另一種形式的逼迫。」
「請問,您這樣講,還是因為太太的壓力嗎?」
台下又隱隱浮起笑聲。
厲衍洲咳了一聲,無奈地彎了彎嘴角:「今天是繞不過我太太了是吧。」
笑聲終於徹底散開了。誰都沒想到,這場發布會開著開著,竟開成了這個樣子。
厲衍洲抬了抬手,語氣恢復了正經:「我讓你們轉告京北大學的話,都記下了嗎?」
「記下了記下了,厲總。」
「行了。今天的發布會就到這裡。後面的問題,估計都少不了我太太。」
「厲總——讓太太也說兩句吧?她畢竟是蘇教授和張教授的女兒。」
厲衍洲彎起唇角,搖了搖頭:「我太太膽小。我之前徵求過她的意願。」
「好了,到這兒吧。」厲衍洲站起身。旁邊的陳校長也跟著站了起來。
恰在此刻,前面的門被推開了。
厲行站在門口,穿一件半舊的藏青色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時更白了一些,整個人像一尊被風化了許多年的石像。
厲衍洲也微微怔了下,見他邁步走進來,步子很慢。
記者們紛紛轉頭,快門聲重新響起來,卻比剛才克制了許多,像是誰也不忍心太吵。
厲行走到主席台側面,沒有上台。他面對台下的鏡頭和目光,站定了。
「我是厲行。」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太久沒有在人群面前開口過:
「二十年前,髓晶蘭是我讓人去采的。蘇教授夫婦是我請去的。那間實驗室的承諾,也是我許下的。」
他頓住了。眼角的皺紋很深,整張臉都被那幾句話壓得微微往下墜。
「蘇教授進山之前,我讓他不要和老婆一起去。他女兒還很小。可他太太是植物分類學家,不去不行。我說,等你回來,實驗室的第一批設備就會進場。」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里。
「他沒有回來。那座實驗室,也一直沒有建起來。」
他彎下腰。對著幾十台攝像機,對著第一排施牧之通紅的眼眶,對著後面蘇梨落的方向——他彎下腰,鞠了一躬。
脊背弓成一道嶙峋的弧線,白髮幾乎觸到膝蓋。他停在那裡,沒有直起身,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去。
他的脊背彎了很久,久到整個會場都沒有人出聲。
厲衍洲從主席台上走下來。他沒有伸手扶他,只是站在他身側,安靜地等他直起身來。
厲行終於直起身的時候,眼底有一層渾濁的水光。
他偏過頭看了厲衍洲一眼,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垂著頭,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像是再待下去,那點撐住的體面就要散了。
厲衍洲回到主席台上,目光掠過後排的某個方向。他的唇角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有記者忽然站起來,聲音不輕不重:「厲總,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今天的新聞發布會,您遲到了。這麼重要的發布會,還事關您岳父岳母,您是不是太不重視了?」
會場安靜下來,所有的視線重新聚攏到厲衍洲身上。
厲衍洲站在主席台中央,緩緩抬眸,看向那個記者。他還沒有開口,台下的空氣已經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