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媽皺著眉頭看向床上的蘇梨落，又看門口的厲行，而厲行已經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像做賊似的。
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大衛衣，下面是牛仔褲，還卷著褲腳，露出腳踝，頭髮似乎也染過了，烏黑放亮。
不經意看，還以為是哪個明星呢，似乎有了孫子，他精神狀態又恢復了。
他走到嬰兒床旁邊，沒有坐下，只是彎著腰，把兩隻手背在身後，像個規規矩矩的小學生。
嬰兒床里，厲秣馬睡得正香。
他的小臉皺巴巴的，額頭還殘留著剛從母體出來時那種淺淺的紅，嘴唇微微嘟著，時不時的還吮吸兩下，像是做夢也在吃奶。
厲行的腰彎得更低了，幾乎碰到了厲秣馬的額頭，他的呼吸變得很輕，似乎怕吵醒厲秣馬，也怕吵醒床上的那個人。
過了會，他忽然嘿嘿笑了兩聲，壓低聲音說：「厲秣馬，我是你爺爺。」
張媽皺了皺眉，聲音壓低的更低，「先生，您快走吧，等會少夫人就醒了。」
「動了，動了。」厲行指指嬰兒床，床上的小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小小的拳頭從被角邊緣露出來，五指攤開又攥緊，像是聽見了，在回應他。
厲行靜靜地看著那隻小拳頭，久久的，眼眶漸漸紅了一圈。
「厲秣馬，爺爺給你準備了好多好多錢，讓你一輩子都不愁吃喝。」
「先生，小少爺又聽不懂，您看一眼就走吧，別等少爺來了發火。」
「知道了，知道了。」厲行還是不動，還抬著下巴，嘴巴里發出「嘖嘖」聲逗弄孩子。
張媽嚇得魂不附體，拍了拍大腿，「你再不走，等少夫人醒了，多尷尬啊。」
厲行緩緩直起身子，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確認孩子還在。
然後，他又看向床上的蘇梨落，嘴巴一張一合，「什麼時候出院？」
「後天吧。」張媽道。
他點了點頭，轉身推開門，走出去，又看看嬰兒床的方向，輕輕把門關上了。
蘇梨落眼皮動了動，其實，在厲行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她就醒了。
她聽見那道腳步聲，很輕，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試探什麼。
但她沒有睜眼。
那道腳步聲在嬰兒床旁邊停住了。
她聽見他彎下腰時外套布料發出的細碎聲響，然後是一段漫長的安靜，她感覺他的目光落在嬰兒床里那個小小的，蜷著的身體上。
她還是沒有睜眼。
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甚至屏住了呼吸，她似乎害怕厲行發現她醒了。
嬰兒床里的小東西輕輕哼了一聲，她聽見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啞啞的，像是怕吵醒她，也怕吵醒孩子：「厲秣馬，我是你爺爺，爺爺給你準備了好多好多錢。」
蘇梨落的喉嚨忽然有些發緊，只是繼續保持著平穩的呼吸，像是真的還在睡夢裡。
厲行又站了一會兒，聽見他嘴巴里發出的聲音，他在逗孩子。
他的腳步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問他們什麼時候出院。
然後是開門關門的聲音，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夜燈的光依然落在她臉上，嬰兒床里的呼吸聲依舊平穩而綿長，可是，她的眼角分明濕了。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偏過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又偏過頭，看向嬰兒床里那個正在熟睡的小東西。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和她一樣。
她伸手，隔著護欄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張媽看了過來，面色尷尬，「少夫人，剛剛。」
蘇梨落點了點頭，「別告訴衍洲。」
「嗯。」張媽點頭，嘆了口氣，「要不，還是早點回家吧。估計，他明天還來，要是碰到少爺，那又是一頓吵。」
蘇梨落想了想，也覺得回家更好，在醫院什麼都不方便。
等厲衍洲從公司回來，她便說想回家，不想待在醫院。
厲衍洲哪有二話，夫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擁有最高權限。
他和醫生溝通過便回家了，連第二天都沒等到。
剛到家，厲衍洲便將兩個月嫂叫到書房，進行了一次鄭重地談話。
月嫂一個姓王，一個姓范，都做了十幾年，經驗豐富，見過各式各樣的新手父母。
她們以為厲衍洲要交代什麼精細的護理事項，便拿出本子準備記，結果厲衍洲說：「孩子晚上睡嬰兒房，你們帶著。夜裡不要抱過來。」
王姐的筆停在紙上，抬頭看了眼范姐，而范姐也在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那麼一秒，又看厲衍洲。
安靜片刻，王姐開口了，「厲總，您地意思是說，孩子醒了就餵奶粉嗎？不吃母乳？」
厲衍洲點頭，「餵什麼，你們看著辦，只要讓我太太能睡個整覺就行。」
他頓了頓，「在醫院裡，她一晚上要醒四五次餵奶，太累了。」
「呵呵呵，」王姐笑了下，「厲總，新生兒是這樣的，除了睡就是吃，不過，我們還是建議母乳餵養，這樣對孩子的身體好。」
厲衍洲掀起眼皮看她，「我從來沒吃過母乳，身體也很好。」
「呵呵呵。」王姐又笑了，頓了頓，點點頭，「好的，都聽厲總的。」
兩位月嫂去收拾厲秣馬的東西，原本打算將一些東西放太太的臥室的，這樣晚上也方便，現在看來，小少爺連進臥室的資格也沒有。
哎，她們經手的孩子幾百上千，見過的新手父母也幾百上千，這麼奇葩的還是第一個。
以後，得小心伺候。
……
此刻的蘇梨落正躺在臥室的床上，逗著厲秣馬，這孩子是真乖，不哭不鬧，只是吃，睡，玩。
並且，這幾天長開了，越看越好看，鼻子眼睛像衍洲，嘴巴有些像她的，皮膚也像她的，白皙紅潤。
「小秣秣，你可真可愛。」蘇梨落將他抱起來，在懷裡搖了搖，厲秣馬的眼睛就亮了起來，唇角還一動一動的，像是要說話。
月嫂王姐輕輕走進來，「太太，把小少爺給我吧，您休息會。」
「好。」蘇梨落點頭，看了看門口，「秣馬的東西收過來了嘛？」
「收過來了，都放在嬰兒房了。」
蘇梨落微怔，「放臥室一些吧，晚上起夜方便。」
王姐笑了笑，「那個……厲總說，晚上，小少爺睡嬰兒房，並且，夜裡不准抱到你們的房間。」
蘇梨落眉頭皺起來，「你沒聽錯吧？」
「沒？」王姐搖搖頭，「我和范大姐都聽見了。」
蘇梨落愣了好幾秒，手裡的動作也停了。
厲秣馬在她懷裡輕輕哼了一聲，像是有點不開心，她又低頭搖了搖他，才抬起頭來看著王姐：「他原話怎麼說的？」
「厲總說，孩子晚上睡嬰兒房，夜裡不准抱到你們的臥室。」王姐斟酌著措辭，「他還說，讓您睡個整覺，餵奶粉就行。」
蘇梨落把厲秣馬輕輕放在床上，拍了拍他的小胸脯，抬頭看王姐，「你看著點。」
「嗯，」王姐重重點頭。
蘇梨落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厲秣馬可愛的小臉，才推開門，穿過走廊，徑直走向書房。
厲衍洲正坐在書桌前翻文件，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來，看見她站在門口，臉色不對，便忙站起來：「怎麼了？哪裡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