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頭老徐家有錢,他大兒子老婆剛沒了,正找媳婦兒呢。」
「劉家那小子也成,家裡獨苗,還有個姐姐嫁到了山下,他結婚家裡也出得起彩禮。」
吳翠花掰著手指頭挨個念叨,心裡算盤打得噼啪響。
蘇春蘭雖說脾氣爆點,但模樣是一等一的好。
這幾年天天都裹著個破布遮陽,大夏天都穿長袖長褲。
一張皮子捂的白嫩嫩的喲,哪個男人看了不眼饞?
這麼個俏閨女,彩禮多要點,還愁沒人肯給?
錢到手給小兒子蘇強軍娶個媳婦,她這任務也算完成了!
吳翠花越想越美,眼角笑出了褶子,仿佛已經看到白白胖胖的大孫子,踉踉蹌蹌撲到她懷裡喊奶奶。
轉頭一瞅,蘇大山還蹲堂屋門檻上悶頭喝酒,半點反應都沒有。
吳翠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推了他一把。
「你啞巴了?春蘭都十八了,再不嫁就是老姑娘了!」
蘇大山往旁邊一縮,躲開她的手。
小心翼翼又倒了杯酒,咂摸一口,舒服得眯起眼,壓根不理她。
「喝喝喝,咋不喝死你!」
吳翠花氣得跳腳,嗓門都拔高了八度。
蘇大山慢悠悠喝完第二杯,才撇著嘴開口。
「要說你自己去,別找俺。」
他可不想找死,那閨女就是個活煞星!
隨了她爺爺,天生一身蠻力。
十歲就敢拎著柴刀往他頭上砍,十二歲吃了她一隻兔子,三天揍了他九頓,躲進山洞都被拖出來一頓捶!
他瘋了才去觸霉頭!
吳翠花:......
她就是不敢才拉著蘇大山扯皮!
「你是不是她親爹!啥都不管,你配當爹嗎?」
蘇大山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誰稀罕當她爹!」
天天一個屋檐下,躲都沒地兒躲!
說罷不等吳翠花再罵,皺著眉頭晃悠著往上工的地方趕。
離開太久被抓到要被扣工分的。
吳翠花咬牙切齒,叉腰在院子裡罵了半天。
等慌慌張張跑到地里,恰好被巡查小隊長抓了個正著。
一上午的工分沒了。
吳翠花差點一口氣上不來。
*
「梆梆梆,下工嘍!」
遠處傳來一聲吆喝,地里的人瞬間停下手裡的活兒往家走,一秒鐘都不願意多待。
蘇春蘭扛著鋤頭走在人群中間,跟左右的人聊著天兒。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袖,頭上也裹得嚴嚴實實,在正午的太陽下,熱得幾乎喘不過氣。
大家對她這穿著早就見怪不怪,都以為她比旁的小姑娘更愛俏,怕曬黑,誰也沒往別的地方想。
路上又遇到幾波人,男女老少皆有,蘇春蘭一一笑著打招呼,和人攀談。
不管遇到誰,她都應對自如。
話頭一撂過去,就沒有冷場的。
大家哈哈大笑著,聊得熱火朝天。
到了岔路口,蘇春蘭擺手與大部隊分開。
推門進院前,蘇春蘭收起臉上的笑容,換成以往冷冰冰的表情。
八月天,熾熱的太陽烤得大地幾乎焦熟。
蘇春蘭一進院子,第一時間扯了頭上的舊布,露出精緻的眉眼。
她舀了冷水猛灌了幾口,剩下的水順勢洗了把臉,這才覺得活了過來。
吳翠花端著一碗清湯寡水的燉菜出來,就看到閨女那張漂亮的臉蛋。
鼻樑挺直,唇形利落,水珠順著臉頰悠悠滑落,一眼望去,漂亮得扎眼。
她心頭一片火熱,但視線下移,看到女兒鼓囊囊的胳膊,瞬間心涼了半截,縮著脖子進堂屋了。
蘇春蘭進屋,大馬金刀往桌邊一坐,抓起窩窩頭大口往嘴裡塞。
她力氣大胃口也大,一人吃得頂兩個壯勞力。
吳翠花看著飯菜瞬間少了一小半,心疼的直抽抽。
趕緊往自己和兒子碗裡扒拉飯菜,眼神偷偷瞟著蘇春蘭。
心上像是爬了一窩螞蟻,痒痒的不行。
一家人吃飯跟打仗似的,吳翠花因為心裡藏了事兒,吃起來心不在焉。
再抬頭,蘇春蘭已經吃完,「啪」地把碗墩在桌上。
蘇春蘭剛想抬袖擦嘴,想起彩霞姐說城裡人講究衛生,又放下手,去院子洗了把臉。
照例打了一竹筒水,回屋倒頭就睡。
緊接著,蘇大山和蘇強軍也吃完,撂下碗走人。
吳翠花看著滿桌狼藉和空蕩蕩的堂屋,火氣噌的一下就上來了。
「老娘是該你們的還是欠你們的?吃了就走,沒一個幫忙!」
「天天上完工還得回來伺候你們,俺真是倒了八輩子霉,嫁到你們老蘇家。」
吳翠花罵罵咧咧半天,沒一個人理她。
她端著碗走到院子裡,男人和兒子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傳出來,氣得她差點心梗。
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吳翠花把碗筷一撂,借著這股氣壯著膽子敲響蘇春蘭的房門。
「...春蘭啊,你睡了嗎?」
「沒。」
「娘找你有點事兒,俺進去說唄?」
「嗯。」
得了應,吳翠花才老實的推開房門,走到蘇春蘭床邊做起了知心娘親,囉囉嗦嗦說了半天,才到正題。
「春蘭,你看你年紀也不小了。」吳翠花搓著手,陪著笑臉道,「村里跟你一樣大的娃都倆了,俺...不,是你爹給你找了幾個小伙,家裡條件都可好了,你……你看看?」
怕蘇春蘭發火,她又急忙補了句:「看不上也沒事,不打緊的。」
吳翠花小心翼翼地打量了閨女一眼,見她臉色沉沉,頓時心裡打鼓。
那股被怒氣裹挾的勇氣像是被扎破的氣球,一下子癟了。
村里都說蘇春蘭性格大方會來事兒,但只有蘇家人自己知道,蘇春蘭在家是常年冷著臉的。
再想想蘇春蘭揍蘇大山,整蘇老太那狠樣。
吳翠花後背竄起一陣涼意,後悔怎麼自己過來說了。
反正蘇大山皮厚,也不差這點揍。
「那啥,俺還沒洗碗呢...」
想到這裡,吳翠花立刻站起身,慌張抬腿往外走。
「吱呀」
門被關上,蘇春蘭又過去從裡面鎖住,才轉身躺回床上。
胳膊枕在腦袋底下,眼睛無意識的瞅著屋頂的破洞,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湧上心頭。
自從她十六歲以後,吳翠花就明里暗裡的想要把她嫁出去,為此她都不敢在家裡有好臉,就怕她蹬鼻子上臉。
但即使她拳頭再硬,也擋不住吳翠花...或者說蘇家所有人的野心了。
一個年輕姑娘,沒病沒災,身強體健,四肢健全,在山裡就是行走的金疙瘩。
只要將她轉手賣掉,家裡窘迫的日子,弟弟娶妻的彩禮,甚至往後的生計,都能有著落。
巨大的利益,足夠一家人鋌而走險。
最可怕的是,村里人默認如此。
即使她被賣給瞎子瘸子,村里人只會背後嘆息她可憐,真正願意插手的絕對不超過三個。
而這已經是她在村里人緣好了,換成其他人,說不定連開口都不會,背地裡嘆一聲可憐就算完了。
蘇春蘭側過身,看來她的震懾撐不了太久了。
人吶,如果沒有就算了。
有這個『金疙瘩』在家裡,哪裡還能忍受貧苦的日子呢?
蘇春蘭從來不會挑戰人性,更不會對沒受過文明洗禮,只認拳頭的野蠻人抱有幻想。
好在,再過半個月,她就滿十八歲了。
就能辦結婚證。
戶口也能轉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