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陽光幼兒園大班教室里,沈清音正在教孩子們唱兒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
孩子們稚嫩的嗓音跟著鋼琴旋律,唱得參差不齊,但很認真。沈清音坐在鋼琴前,手指在黑白鍵上輕盈跳躍。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她身上,給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溫柔的光。
這是她回幼兒園上班的第三天。
所長對她突然請婚假又突然回來上班的事一個字沒多問,只是拍拍她的肩說:「小沈啊,結婚了是好事,但也別耽誤工作。大班那群孩子天天念叨你,說沈老師怎麼還不回來。」
她確實想念這些孩子。想念他們軟軟的小手,亮晶晶的眼睛,還有毫無保留的信任。
「沈老師!」坐在第一排的小男孩軒軒忽然舉手,「你脖子上亮晶晶的是什麼呀?」
沈清音手指一頓,琴聲停了。孩子們都看過來,好奇地盯著她的脖子。
那條月牙項鍊,從衣領里滑了出來,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是月亮嗎?」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妞妞問。
「不對,是香蕉!」另一個男孩喊。
孩子們鬨笑起來。
沈清音抬手,想把項鍊塞回衣領,手指觸到吊墜,冰涼。她頓了頓,把項鍊拿起來,給孩子們看。
「是月牙。」她說,「晚上的時候,天上會有月亮。有時候是圓的,有時候是彎的,像這樣。」
「我知道我知道!」軒軒搶著說,「我爸爸說,月牙是月亮在睡覺,睡醒了就變圓了!」
「我媽媽說是被天狗吃了!」妞妞說。
「不對不對——」
孩子們嘰嘰喳喳爭論起來,教室里熱鬧得像菜市場。沈清音看著他們,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好了,」她拍拍手,「我們繼續唱歌。唱完這首歌,老師給你們講月亮的故事,好不好?」
「好——」孩子們拖長聲音,乖乖坐好。
「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裡的春天最美麗——」
她的聲音很好聽,清澈,溫柔,像山澗的溪水。孩子們安靜下來,跟著唱,一張張小臉仰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窗外的梧桐樹上,兩隻麻雀在枝頭跳躍。陽光很好,風很輕,一切都平靜得不像話。
直到尖銳的警報聲,劃破了這片平靜。
「嗚——嗚——嗚——」
刺耳的警笛聲從廣播裡傳來,緊接著是所長急促的聲音:「全體注意!全體注意!反恐防暴演習!立即啟動預案!各班老師組織幼兒緊急避險!重複,這不是演習!這不是演習!」
最後那句話,讓沈清音的手指猛地按在琴鍵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和弦。
不是演習?
教室里瞬間安靜,孩子們茫然地睜大眼睛,還沒反應過來。但沈清音已經站起身,聲音冷靜而清晰:「小朋友們,聽老師說,現在我們要玩一個遊戲。所有人都站起來,排成兩隊,拉著前面小朋友的衣服,跟老師走,不要出聲,不要哭,能做到嗎?」
她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鎮定,孩子們下意識地聽從。二十幾個孩子迅速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排隊,但沒有人哭鬧——沈清音平時經常帶他們做消防演練,他們知道「遊戲」的規則。
「很好,」沈清音走到門口,拉開門,快速掃了一眼走廊。其他班級的老師也帶著孩子出來了,孩子們雖然害怕,但都捂著嘴,不敢出聲。
所長站在樓梯口,臉色蒼白,手裡拿著對講機,正在說什麼,聲音壓得很低,但沈清音敏銳的耳朵捕捉到幾個詞:
「持槍……兩人……後門……」
她的心沉了下去。
「跟我來。」她對孩子們說,聲音依然平穩,「我們下樓,去地下室。」
幼兒園的地下室是防空洞改建的,有厚重的鐵門,平時用作儲藏室,緊急情況就是避險所。這是預案的一部分,每個老師都知道。
隊伍在走廊里快速移動。沈清音走在最前面,不時回頭清點人數。妞妞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沈清音一把扶住她,低聲說:「沒事,繼續走。」
她們剛走到樓梯口,樓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緊接著,是女人的尖叫——很短促,戛然而止。
孩子們嚇得一哆嗦,有幾個差點哭出來。沈清音立刻轉身,蹲下來,看著他們的眼睛:「別怕,老師在。我們換一條路,走這邊。」
她帶著隊伍拐進另一條走廊,這條走廊通往側樓梯,平時很少用。但此刻,這是唯一安全的路。
「沈老師!」
身後傳來喊聲。沈清音回頭,看見隔壁班的李老師,一個剛畢業的年輕女孩,臉色慘白,帶著十幾個孩子,慌亂地跑過來。
「沈老師,樓下、樓下有——」李老師聲音發抖,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沈清音打斷她,「跟著我,別出聲。」
李老師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強忍著沒掉下來。
兩支隊伍匯合,三十多個孩子,兩個老師,在狹窄的走廊里快速移動。沈清音走在最前面,手指按在牆壁上,感受著震動——樓下有腳步聲,很重,至少兩個人,正在往樓上走。
她的心跳很快,但大腦異常清醒。她回憶著幼兒園的平面圖,回憶著每個出口的位置,回憶著預案里的每一個步驟。
然後她停住了。
前面是側樓梯的門,但門是從外面鎖上的——為了防止孩子亂跑,平時都鎖著。
「鑰匙。」沈清音回頭,低聲說,「誰有側門的鑰匙?」
李老師慌亂地翻口袋,其他老師也搖頭。平時鑰匙都在所長那兒,但現在所長在樓下,生死不明。
樓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沈清音咬了咬牙。她走到門邊,蹲下來,從頭髮上取下一枚發卡——很普通的黑色一字夾。她把發卡掰直,伸進鎖孔,手指極輕地轉動。
李老師和其他孩子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
沈清音閉著眼,手指感受著鎖芯的震動。一下,兩下,三下——咔噠。
鎖開了。
她拉開門,對身後低喝:「快!」
孩子們魚貫而入。樓梯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亮著。沈清音最後一個進去,反手關上門,但沒有鎖——鎖已經被她弄壞了。
「往下走,去地下室。」她說。
隊伍在黑暗的樓梯里移動。孩子們很害怕,但沒有一個人哭,只是緊緊拉著前面人的衣服,小臉繃得緊緊的。
沈清音走在最後,耳朵豎著,聽著樓上的動靜。
腳步聲在樓梯口停住了。
一個粗啞的男聲,帶著口音:「媽的,鎖開了。」
另一個聲音,年輕些:「有人下去了。」
「追。」
腳步聲響起,往樓梯間來。
沈清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快速掃視周圍——樓梯間裡除了幾個滅火器箱,什麼都沒有。但就在她視線掃過時,她看見了牆角的一個東西。
一個老式的消防警鈴,紅色的,玻璃罩,上面寫著「緊急情況,擊碎報警」。
她幾乎沒有猶豫,一把抓起滅火器,對著警鈴砸了過去。
「哐當——!!!」
刺耳的警鈴聲瞬間響起,響徹整個樓道。與此同時,沈清音用盡力氣大喊:「著火了!快跑啊!著火了!」
樓上的腳步聲停住了。
「操!」粗啞的男聲罵了一句,「有煙嗎?」
「沒看見……」
「媽的,別是調虎離山。先找孩子,完成任務要緊。」
腳步聲遠去,往上樓的方向去了。
沈清音靠在牆上,大口喘氣,手在發抖。剛才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了。
「沈老師……」李老師顫抖著聲音,「他們、他們走了嗎?」
「暫時。」沈清音說,聲音有些啞,「快走,去地下室,鎖門。」
她們終於下到地下室。厚重的大鐵門關著,但沒鎖。沈清音推開門,讓孩子們進去,然後從裡面反鎖。鎖是那種老式的大鐵鎖,很結實,但需要鑰匙才能從外面開。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盞應急燈亮著,發出慘白的光。三十多個孩子擠在一起,有幾個終於忍不住,小聲抽泣起來。
「沒事了,沒事了。」沈清音蹲下來,抱住離她最近的一個孩子——是妞妞,小臉上全是淚,「老師在這兒,我們安全了。」
「沈老師,我害怕……」妞妞摟著她的脖子,聲音小小的。
「不怕,」沈清音拍著她的背,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老師會保護你們的。」
她抬起頭,看向其他孩子。一張張小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寫滿了恐懼。李老師也哭了,蹲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發抖。
沈清音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她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警鈴聲還在響,但漸漸遠了。有腳步聲,很雜亂,從樓上傳來的。還有喊聲,但聽不清內容。
她拿出手機——沒有信號。地下室里屏蔽了信號。
她又看向牆上的應急燈。燈是電池供電,能亮四十八小時。牆邊堆著一些物資:礦泉水,壓縮餅乾,毯子。這是幼兒園按預案準備的,沒想到真的用上了。
「沈老師,」李老師小聲問,「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
「等到警察來。」沈清音說。
「可是……他們會找到我們嗎?」
「會。」沈清音說,聲音很確定,「警察會來的,很快。」
但其實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有幾個歹徒,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武器,不知道警察什麼時候能到。
她只知道,現在這三十多個孩子的命,在她手裡。
她走到物資堆旁,開始分發水和餅乾。孩子們很乖,沒人爭搶,只是小聲說著謝謝,然後小口小口地吃。
沈清音自己沒吃。她把最後一塊餅乾掰成兩半,遞給李老師一半。
「吃點。」她說。
李老師接過,看著沈清音,眼淚又掉下來:「沈老師,剛才……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們……」
「別說這些。」沈清音打斷她,「保存體力,保持冷靜。你是老師,你不能慌。」
李老師用力點頭,擦了擦眼淚,開始吃餅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地下室里很安靜,只有孩子們偶爾的抽泣聲,和呼吸聲。應急燈的光線越來越暗,電池快耗盡了。
沈清音坐在門邊,背靠著冰冷的鐵門,耳朵一直貼著門板,聽著外面的動靜。
警鈴聲停了。
腳步聲也停了。
一切都安靜得可怕。
然後,忽然,有聲音從門外傳來——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沈清音猛地站起身,把孩子們護在身後,眼睛死死盯著門。
咔噠。
鎖開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道手電筒的光照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有人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試探。
沈清音沒說話,只是盯著那道光。
「我們是警察!」另一個聲音響起,更沉穩些,「裡面的人,安全了,可以出來了。」
警察?
沈清音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沒動,只是說:「證明。」
門外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後說:「我們有證件,但門縫太小,遞不進去。這樣,我數三下,你開門,我拿證件給你看。」
「不用。」沈清音說,「你把證件從門縫底下塞進來。」
門外沉默了。
幾秒鐘後,一本證件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沈清音撿起,借著手電筒的光看——警官證,照片,名字,編號,鋼印。
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都穿著警服,一老一少。年輕的那個打著手電筒,年長的那個手裡拿著槍,槍口朝下。
「沈清音老師?」年長的警察問。
「是。」沈清音點頭。
「孩子們都安全嗎?」
「安全。」
「好。」年長的警察收起槍,對身後喊,「安全!人都在這裡!」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更多的警察湧進來,還有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手電筒的光亂晃,有人在大聲指揮,有人在安撫孩子。
李老師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孩子們也哭起來,劫後餘生的哭聲,在狹窄的走廊里迴蕩。
沈清音站在那兒,看著醫生護士把孩子們一個個抱出去,看著警察在周圍拉警戒線,看著手電筒的光束交錯。
她忽然覺得腿軟,幾乎站不住。
「沈老師?」一個警察扶住她,「你沒事吧?」
沈清音搖搖頭,想說沒事,但發不出聲音。她只是指著門外,用口型問:「歹徒……抓到了嗎?」
「抓到了。」警察說,「兩個,都抓住了。一個在二樓被擊斃,一個在屋頂被制服。孩子們都安全,有一個老師輕傷,沒有生命危險。」
沈清音閉上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然後她想起什麼,猛地抓住警察的胳膊:「手機……借我,打個電話。」
警察把手機遞給她。沈清音顫抖著手,按下一串號碼——是周凜的名片上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餵?」周凜的聲音,帶著疑惑。
「是我,沈清音。」她說,聲音啞得厲害。
「嫂子?」周凜的聲音立刻變了,「你在哪?出什麼事了?顧團的電話打不通,他正在執行任務,我剛接到消息說你們幼兒園——」
「孩子們都安全。」沈清音打斷他,頓了頓,又說,「我也沒事。」
電話那邊,周凜明顯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我馬上過去,你在哪?」
「還在幼兒園,地下室。」沈清音說,「周凜,幫我個忙。」
「你說。」
「別告訴顧戰北。」沈清音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在出任務,別讓他分心。」
周凜沉默了。
幾秒鐘後,他說:「嫂子,這事瞞不住。警方已經上報了,軍區很快會知道。顧團他……」
「那就等他回來再說。」沈清音說,「現在,別告訴他。」
她頓了頓,又說:「這是命令。」
電話那邊,周凜苦笑一聲:「嫂子,您這……」
「答應我。」沈清音說。
長久的沉默。
然後,周凜嘆了口氣:「行,我答應您。但顧團回來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不會。」沈清音說。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警察,道了謝,然後跟著醫護人員往外走。
走出地下室,陽光刺眼。院子裡站滿了人,警察,醫生,還有聞訊趕來的家長。哭聲,喊聲,嘈雜一片。
沈清音眯著眼,在人群里尋找她的孩子們。妞妞被她媽媽抱在懷裡,哇哇大哭。軒軒被他爸爸舉在肩上,正在東張西望。李老師被同事圍著,還在抽泣。
都安全。
她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很累,累得幾乎站不住。
「沈老師?」一個醫生走過來,「你沒事吧?需不需要檢查一下?」
沈清音搖搖頭:「我沒事,去看看孩子們。」
「孩子們都檢查過了,都沒事,就是受了驚嚇。」醫生說,「倒是你,臉色很不好,真的不用檢查?」
「不用。」沈清音說,頓了頓,又問,「所長呢?」
醫生的表情僵了一下。
沈清音的心沉了下去。
「所長她……在樓梯口遇到了歹徒,為了保護一個孩子,中了一槍。」醫生低聲說,「在搶救,但情況……不太好。」
沈清音閉上眼。
那個總愛拍她肩膀,笑著說「小沈啊,結婚了是好事」的女人。那個在警報響起時,第一時間拿起對講機喊「這不是演習」的女人。
「哪個醫院?」她問,聲音很平靜。
「軍區總院。」
沈清音點點頭,轉身要走,醫生拉住她:「沈老師,你去哪?你還不能走,警察要做筆錄……」
「做完筆錄,我要去醫院。」沈清音說。
醫生看著她蒼白的臉,最終鬆開了手。
筆錄做了兩個小時。警察問得很細,從警報響起到躲進地下室,每一個細節都要問清楚。沈清音一一回答,聲音平靜,條理清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在桌子底下,一直在抖。
做完筆錄,天已經黑了。警察說可以走了,但隨時保持聯絡。沈清音走出幼兒園,站在門口,看著被警戒線圍起來的院子,看著進進出出的警察,看著哭泣的家長,看著滿地的狼藉。
「嫂子。」
身後傳來聲音。沈清音回頭,看見周凜從車上下來,快步走過來,臉色凝重。
「我來接你。」他說,「先上車。」
沈清音沒說話,跟著他上了車。車子駛出幼兒園,駛入夜色。
「去醫院。」沈清音說。
「我知道。」周凜從後視鏡里看她,「所長在搶救,我已經安排最好的醫生了。但嫂子,你得先回家休息,你臉色很差……」
「去醫院。」沈清音重複。
周凜沉默了幾秒,然後打了方向盤,往醫院方向開。
車裡很安靜。沈清音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燈,忽然問:「歹徒……是什麼人?」
周凜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還在審。」他說,聲音很低,「但初步判斷,是衝著你來的。」
沈清音猛地轉頭。
「什麼?」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直接往大班教室去。但你在警報響的第一時間就帶著孩子們轉移了,他們撲了個空。」周凜從後視鏡里看她,眼神複雜,「嫂子,你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
沈清音沒說話。
她想起研究所,想起那份絕密文件,想起陳主編說的「技術陷阱」,想起父親的信,想起那場三年前的邊境雨夜。
「沒有。」她說。
周凜顯然不信,但沒再追問。
車子開到醫院。沈清音下車,快步往急診樓走。周凜跟在後面,幾次想扶她,都被她避開了。
手術室門口,擠滿了人。幼兒園的老師,孩子的家長,還有穿著軍裝的人——是所長的丈夫,一個兩鬢斑白的老軍人,正坐在長椅上,抱著頭,肩膀在抖。
沈清音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所長她……」
老軍人抬起頭,眼睛通紅,看見沈清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只是搖頭。
沈清音在他身邊坐下,沉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手術室的門開了又關,護士進進出出,每一次門開,所有人都抬頭,每一次門關,所有人又低下頭。
凌晨一點,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色疲憊。
「怎麼樣?」老軍人猛地站起來,聲音發抖。
醫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長椅邊,一個年輕女老師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沈清音坐在那兒,沒動。她看著老軍人踉蹌著撲向手術室,看著護士推著蓋著白布的病床出來,看著周圍的人哭成一片。
她只是坐著,背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周凜站在她身後,低聲說:「嫂子,節哀。」
沈清音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那輛推車,看著白布下的人形輪廓,看著那個幾個小時前還拍著她肩膀說「小沈啊,結婚了是好事」的女人,現在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醫生面前。
「所長她,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她問,聲音很平靜。
醫生看著她,猶豫了一下,才說:「她說……告訴孩子們,別怕,老師保護你們。」
沈清音點頭,說:「謝謝。」
然後她轉身,往外走。
周凜跟在她身後,幾次想開口,但看著她挺直的背影,最終什麼也沒說。
走出醫院,凌晨的風很冷。沈清音站在台階上,抬頭看著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一彎細細的月牙,掛在天邊,很淡,很冷。
「嫂子,」周凜終於開口,「我送你回家。」
沈清音搖頭。
「那……你去哪?」
沈清音沒回答。她只是看著那彎月牙,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聲音在夜風裡,輕得像嘆息:
「周凜。」
「你說,人為什麼要殺人?」
周凜怔住了。
沈清音轉過頭,看著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驚人:
「你去告訴顧戰北。」
「告訴他,不用查了。」
「我知道是誰幹的。」
她說完,走下台階,走進夜色里,背影挺直,單薄,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周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猛地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很吵,有風聲,有引擎聲,有槍聲。
「說。」顧戰北的聲音,帶著硝煙味。
「顧團,」周凜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幼兒園出事了。」
電話那邊,槍聲停了。
「她呢?」顧戰北的聲音,冷得像冰。
「嫂子沒事,孩子們也沒事。但所長……為了保護孩子,中槍,沒搶救過來。」
長久的沉默。
然後顧戰北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誰幹的?」
「還在查,但嫂子說……」周凜頓了頓,「她說她知道是誰幹的。」
電話那邊,顧戰北呼吸一滯。
「她還說什麼?」
「她說,讓我告訴你,不用查了。」周凜說,「她還問……人為什麼要殺人。」
顧戰北沒說話。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穿過電流,傳過來。
然後他說:
「給我訂最快的機票。」
「我馬上回來。」
電話掛了。
周凜握著手機,站在醫院門口,夜風吹過,他打了個寒顫。
他抬起頭,看著天邊那彎月牙,忽然想起沈清音脖子上那條項鍊。
月牙的形狀。
冰冷的光。
下一章預告:
顧戰北凌晨三點踹開家門,渾身血腥氣。
沈清音坐在黑暗裡等他,手裡拿著一把裁紙刀。
她說:「顧戰北,我們做筆交易。」
「我幫你找出內鬼,你幫我殺一個人。」
顧戰北盯著她手裡的刀,笑了:「殺誰?」
沈清音抬眼,眼底是淬了冰的光:
「殺那個,三年前就該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