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沈清音又被砸門聲吵醒了。
這次不是王姐她們,是更急促、更有規律的敲門——三下,停頓,再三下。像某種暗號。
沈清音從床上坐起,看了眼窗外,天還沒全亮。她披上外套,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個穿軍裝的年輕人,二十七八歲,寸頭,皮膚黝黑,五官硬朗,肩章一槓三星——上尉。手裡拎著兩個保溫飯盒,站得筆直。
沈清音拉開門。
年輕人立刻敬禮,聲音洪亮:「嫂子好!」
沈清音愣了愣。
嫂子?
「我是顧團的警衛員,趙峰。」年輕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顧團讓我以後每天給您送飯。早飯是包子小米粥,午飯和晚飯我中午和晚上送來。」
他把保溫飯盒遞過來,沉甸甸的。
沈清音沒接:「顧戰北讓你送的?」
「是!」趙峰又敬了個禮,「顧團說您工作忙,沒時間做飯,讓我按時送來。還說——」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說讓我看著您吃完,拍照發給他。」
沈清音盯著那兩個保溫飯盒,看了好幾秒。然後側身:「進來吧。」
趙峰愣了下:「嫂、嫂子,這不合適,我……」
「不進來怎麼看著我吃?」沈清音轉身往裡走,「還是說,顧團長讓你在門口站崗?」
趙峰猶豫了兩秒,提著飯盒跟了進來,但沒往裡走,就站在門邊,背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天花板,像在站軍姿。
沈清音沒理他,打開保溫飯盒。上層是四個大肉包子,還冒著熱氣。下層是小米粥,熬得金黃粘稠。旁邊小格里是鹹菜和煮雞蛋。
「你吃了嗎?」她問。
趙峰立刻答:「報告嫂子,我吃過了!」
「吃的什麼?」
「食堂的饅頭鹹菜!」
沈清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從廚房拿了兩個碗出來,把粥分了一半,包子分了兩個,又夾了些鹹菜,放在桌上。
「坐下,吃。」她說。
「不行不行!」趙峰連連擺手,「這是顧團給您的,我……」
「要麼吃,要麼拿走。」沈清音坐下,開始喝粥,「我不習慣被人看著吃飯。」
趙峰站在那,進退兩難。他看看桌上的飯菜,又看看沈清音,最後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在桌子另一邊坐下,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在開會。
沈清音把碗推過去:「吃。」
趙峰這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極快,但不出聲,碗筷都不碰出聲響。
「你跟著顧戰北多久了?」沈清音問。
「報告嫂子,五年了!」趙峰立刻放下筷子,要站起來。
「坐著說。」沈清音夾了塊鹹菜,「五年,挺久了。」
「是!」趙峰又坐直,「我是顧團從新兵連帶出來的,後來就一直跟著他。」
「他平時在部隊,也這麼……」沈清音斟酌著用詞,「這麼讓人送飯?」
趙峰撓撓頭:「那倒沒有。顧團平時都在食堂吃,要不就泡麵。讓他好好吃飯比打仗還難。」
「那你現在來給我送飯,他怎麼辦?」
「顧團讓我以後負責您的三餐,他自己的事他自己解決。」趙峰說著,又咧嘴笑,「不過我看顧團這次是認真的。昨晚上他特意交代我,說您瘦,得多吃,還讓我記著您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一周給他報一次。」
沈清音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他還說什麼了?」
「還說……」趙峰想了想,「還說大院要有人欺負您,讓我記下來告訴他。還說要是有男的接近您,也記下來。」
沈清音放下筷子。
趙峰立刻緊張了:「嫂、嫂子,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沒有。」沈清音端起碗,繼續喝粥,「你接著說。」
趙峰這才鬆了口氣,但不敢再多說,悶頭吃飯。
吃完飯,沈清音收拾碗筷,趙峰搶著要洗,被沈清音攔住了。
「我自己來。」她說,「你回去吧,告訴顧戰北,飯我吃了,以後不用送。」
「那不行!」趙峰急了,「顧團交代的任務,我必須完成!嫂子,您別為難我,我就是個當兵的,領導說啥我幹啥……」
沈清音看著他急得臉通紅的樣子,忽然想起昨天,他在院子裡對那些女人說「我的妻子,不需要任何人關心」。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隨便你。」
趙峰這才笑了:「謝謝嫂子!」
他提著空飯盒要走,到門口又停住,轉過身,表情有點猶豫。
「還有事?」沈清音問。
「那個……」趙峰壓低聲音,「嫂子,大院那些人,您別放在心上。她們就是嘴碎,其實沒壞心。王姐那人,就是愛擺架子,您要是實在煩,我……」
「你怎麼?」沈清音挑眉。
「我幫您想辦法!」趙峰挺起胸膛,「我有的是辦法讓她們閉嘴!」
沈清音看著他一臉「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忽然有點想笑。但她忍住了,只是點點頭:「知道了。你去吧。」
「是!」趙峰敬禮,轉身,腳步輕快地走了。
沈清音關上門,靠在門板上,聽著腳步聲在樓道里遠去。
嫂子。
這個稱呼,從趙峰嘴裡叫出來,那麼自然,那麼順口。好像她真的是顧戰北的妻子,真的是那個應該被照顧、被保護的「嫂子」。
可她知道,不是。
那紙協議還壓在抽屜最底層。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互不干涉,不同房,不公開,兩年為期。
顧戰北這麼做,是在演給誰看?
給她看?給大院的人看?還是給他自己看?
沈清音想不明白,也不想想明白。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趙峰提著飯盒,小跑著穿過院子,遇見幾個女人,停下來,笑著打招呼,說了幾句什麼。那幾個女人臉色變了變,連連點頭。
然後趙峰跑了,那幾個女人湊在一起,對著7號樓指指點點,但聲音小了很多,眼神也收斂了。
沈清音拉上窗簾。
手機響了。是研究所的電話。
「沈翻譯,臨時會議,一小時後,A3區。」陳主編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
「收到。」沈清音掛了電話,開始換衣服。
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衣服,但今天,她從帆布包最底層,翻出了一枚胸針。銀色的,簡單的月牙形狀,別在領口。
那是她十八歲生日時,父親送的。他說,月牙是夜裡的光,再黑的天,也總有一點亮。
她對著鏡子,別好胸針,然後背起包,出門。
樓道里,王姐正在擦樓梯扶手。看見沈清音,動作停了停,表情有點不自然。
「小沈,出去啊?」她難得主動打招呼。
「嗯。」沈清音點頭,腳步沒停。
「那個……」王姐站起來,搓了搓手,「昨天的事,是王姐不對。你別往心裡去。以後有什麼事,儘管跟王姐說,王姐能幫的一定幫。」
沈清音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王姐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很勉強,眼底有不甘,有畏懼,還有一絲……討好。
「謝謝王姐。」沈清音說,語氣沒什麼起伏,「樓道我晚上回來掃。」
「不用不用!」王姐連忙說,「我掃就行!你忙你的!」
沈清音沒接話,轉身下樓。
走到一樓,又遇見幾個女人。看見她,都笑著打招呼,語氣比昨天溫和了十倍。
「小沈出去啊?」
「吃了沒?食堂今天有包子,可好了!」
「晚上有電影,部隊放的,一起來看啊!」
沈清音一一應了,腳步不停。走出院子,那輛軍牌越野車已經等在門口。還是昨天那個年輕司機,看見她,立刻下車開門。
「沈翻譯,請。」
車駛出大院。沈清音從後視鏡里看見,那些女人還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竊竊私語。
她閉上眼睛。
研究所的會議開了三個小時。
結束後,陳主編叫住沈清音:「沈翻譯,你的正式證件辦好了。」
她遞過來一個深藍色的證件套,裡面裝著工作證和通行證。照片是昨天現拍的,她穿著白襯衫,表情平靜。下面寫著:西山研究所特別翻譯處·沈清音·保密等級:核心。
「從今天起,你是正式在編人員,享受相應待遇。」陳主編說,「工資每月十五號發,直接打你卡里。另外,所里給你安排了宿舍,單人間,帶衛生間。你可以搬過來住,更方便工作。」
沈清音接過證件:「謝謝。」
「還有,」陳主編頓了頓,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這是你父親的信。」
沈清音的手指,猛地收緊。
信封很薄,普通的牛皮紙,沒有郵票,沒有地址,只有一行字:沈清音(親啟)。
「按照規定,服刑人員的信件需要審查。」陳主編的聲音沒什麼起伏,「這封信已經過審查,沒有問題。你可以看,但不能帶走,不能複印,不能摘抄。看完後交還給我,我要存檔。」
沈清音接過信封,手指有些抖。她走到窗邊,背對陳主編,撕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紙,普通的信紙,對摺著。展開,是父親的字跡,很潦草,但還能認出來:
音音:
見字如面。爸在裡面一切都好,勿念。
聽說你結婚了,對方是軍人。爸很高興。軍人好,有擔當,能護著你。
過去的事,是爸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媽。爸不奢求你原諒,只希望你好好的。
別來看我,這裡不好。好好過日子,好好工作,好好吃飯。
爸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有你這麼個女兒。
保重身體。
父:沈建國
2023年3月15日
信很短,不到兩百字。沈清音看了三遍,然後折好,放回信封,轉身,遞給陳主編。
「看完了?」陳主編問。
「嗯。」
陳主編接過信封,看著她:「你父親在信里提到,讓你別去看他。」
沈清音點頭。
「但按照規定,核心涉密人員的直系親屬在服刑,需要定期探視,確保穩定。」陳主編說,「所里安排了下周三,我陪你去。你有問題嗎?」
沈清音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沒有。」
「好。下周三上午九點,我在門口等你。」陳主編把信封鎖進抽屜,「你可以回去了。明天正常上班。」
沈清音轉身離開。
走出研究所,陽光刺眼。她站在門口,看著手裡的藍色證件,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放進包里,和那枚月牙胸針放在一起。
回到大院,已經是下午四點。
沈清音剛走到7號樓樓下,就看見趙峰站在單元門口,手裡又拎著保溫飯盒,正跟一個穿軍裝的男人說話。那男人背對著她,肩章兩槓一星——少校。
趙峰先看見她,立刻立正:「嫂子!」
那個少校轉過身。
三十出頭,個子很高,和顧戰北差不多,但氣質更溫和些,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書生。他看見沈清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走過來,伸出手。
「嫂子好,我是顧團的副官,周凜。」他的聲音很好聽,帶著點笑意,「早就聽說顧團結婚了,一直沒機會來拜訪。今天正好來送文件,順路看看。」
沈清音和他握手。周凜的手很乾燥,力道適中,一觸即分。
「沈清音。」她簡單自我介紹。
「知道知道。」周凜笑,「顧團藏得可真嚴實,結婚都不說一聲,還是我從政委那兒聽說的。要不是今天來送文件,都不知道嫂子住這兒。」
他頓了頓,看了眼沈清音身後的樓,笑容淡了些:「這樓……是舊了點。顧團也真是,怎麼不讓嫂子住好點的?」
「這裡挺好。」沈清音說。
周凜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這是顧團讓我帶給您的。」
沈清音接過,文件袋很輕,裡面似乎只有幾頁紙。
「顧戰北呢?」她問。
「顧團出任務了,臨時通知的,走得急。」周凜說,「他說讓我跟您說一聲,這幾天回不來,讓您……按時吃飯。」
他說「按時吃飯」時,語氣有點微妙,像是覺得這話從顧戰北嘴裡說出來很不可思議。
沈清音點點頭:「知道了,謝謝。」
「應該的。」周凜又笑,然後看向趙峰,「小趙,你先去忙,我跟嫂子說幾句話。」
趙峰立刻敬禮:「是!」然後提著飯盒跑了。
周凜這才看向沈清音,笑容收了收,語氣認真起來:「嫂子,有些話,顧團不方便說,我替他傳個話。」
沈清音看著他。
「顧團這個人,看著冷,其實心不壞。他就是……不會表達。」周凜斟酌著措辭,「他娶您,可能一開始是老爺子逼的,但既然娶了,他就會負責。您在大院,有什麼困難,儘管找我。工作上的事,我可能幫不上,但生活上的,我能想辦法。」
沈清音沒接話。
「還有,」周凜壓低聲音,「大院這些人,您別太在意。她們就是閒的,愛嚼舌根。您要是聽見什麼難聽話,別往心裡去,實在不行,我來處理。」
「你處理?」沈清音問,「怎麼處理?」
周凜推了推眼鏡,笑容溫和,但眼裡有冷光:「我是顧團的副官,也是政委的秘書。讓幾個家屬閉嘴,辦法還是有的。」
沈清音看著他,忽然明白了。顧戰北讓趙峰送飯,讓周凜傳話,不是心血來潮,是在給她鋪路。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在這大院,沒人能動她。
「謝謝。」她說,「但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處理。」
周凜笑了:「嫂子硬氣。行,那我不多嘴了。就是有件事……」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沈清音。
「這是顧團讓我給您的。他說……您可能會需要。」
沈清音接過。是個黑色的絲絨盒子,巴掌大,打開,裡面是一條項鍊。銀鏈子,吊墜是個小小的月牙,鑲著碎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和她胸前的胸針,幾乎一模一樣。
「顧團說,他看見您別著月牙胸針,就買了這個。」周凜說,「他說……婚禮倉促,什麼都沒準備。這個,算補的。」
沈清音握著盒子,手指收緊。
「他什麼時候看見的?」
「昨天吧。」周凜想了想,「他說您昨天在院子裡,別著個月牙胸針。」
昨天。她在院子裡,被王姐她們圍著刁難的時候。顧戰北來了,解了圍,然後離開。
他就看見了那枚胸針,就記住了,就去買了條項鍊。
沈清音合上盒子,放進口袋。
「替我謝謝他。」她說。
「行。」周凜點頭,「那嫂子,我先回去了。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我二十四小時開機。」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名片,遞給沈清音。名片很簡單,只有名字和電話號碼。
沈清音接過。
周凜又笑了笑,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對了嫂子,顧團還說……」
他頓了頓,表情有點奇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說什麼?」
「他說,讓您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別熬夜。」周凜說完,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我跟了他這麼多年,第一次聽他說這種話。嫂子,您可真厲害。」
他說完,擺擺手,走了。
沈清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門口,然後低頭,看著手裡的名片和文件袋。
她先打開文件袋。
裡面是三份文件。第一份,是西山研究所的正式聘用合同。第二份,是她的工資卡,卡上貼了密碼。第三份,是一張紙條,顧戰北的字跡,龍飛鳳舞,只有一行字:
「密碼是你生日。別問,問就是老爺子給的。」
沈清音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開盒子,拿出項鍊。月牙吊墜躺在手心,冰涼,光滑。她摩挲著那個小小的月牙,忽然想起父親的話。
「月牙是夜裡的光,再黑的天,也總有一點亮。」
她把項鍊戴在脖子上。吊墜貼著鎖骨,有點涼,但很快被體溫焐熱。
然後她轉身,上樓。
走到三樓,王姐正在拖地。看見她,動作頓了頓,視線落在她脖子上的項鍊上,眼神變了變。
「小沈回來了?」王姐笑著打招呼,語氣比早上還熱情,「吃飯了沒?趙峰剛把飯送來,我讓他放你門口了。」
「謝謝王姐。」沈清音說。
「哎,客氣啥。」王姐搓搓手,「那個,小沈啊,之前是王姐不對,你別往心裡去。以後有什麼事,儘管找王姐,王姐能幫的一定幫!」
沈清音點頭,沒說話,打開門,看見門口果然放著保溫飯盒。她提起來,進屋,關門。
門外,王姐站了一會兒,小聲嘀咕:「還真讓周副官說對了,顧團長這是認真了啊……」
沈清音靠在門後,聽著腳步聲遠去,然後走到桌邊,打開飯盒。
還是四菜一湯,有葷有素,熱氣騰騰。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菜很好吃,比食堂的好。但她吃不出味道。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沈清音接起。
「是我。」顧戰北的聲音,隔著電話,有些失真,還帶著風聲,像是在野外。
沈清音放下筷子:「嗯。」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項鍊收到了?」
「嗯。」
「喜歡嗎?」
「嗯。」
又是沉默。風聲很大,能聽見那邊有別人說話的聲音,還有汽車引擎聲。
「我在出任務,大概一周回來。」顧戰北說,「周凜給你名片了?」
「嗯。」
「有事找他,或者給我打電話。」顧戰北頓了頓,「我二十四小時開機。」
「嗯。」
電話那邊,顧戰北似乎嘆了口氣。
「沈清音,」他說,「你就只會說『嗯』?」
沈清音握著手機,沒說話。
「行。」顧戰北說,「飯按時吃,覺按時睡。我回來要是看見你瘦了——」
他沒說完,但話里的威脅很明顯。
「顧戰北。」沈清音忽然開口。
「說。」
「你為什麼這麼做?」她問,聲音很平靜,「送我項鍊,讓趙峰送飯,讓周凜傳話。協議里沒這些。」
電話那邊,風聲停了。顧戰北似乎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然後他說,聲音很低,很沉,穿過電流,落在她耳朵里:
「協議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清音,我娶你,不是為了讓你在大院被人欺負的。」
「你記住——」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清晰:
「你是我顧戰北的太太。欺負你,就是打我的臉。」
「我不答應。」
電話掛了。
沈清音握著手機,聽著忙音,很久沒動。
然後她放下手機,繼續吃飯。菜已經涼了,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全部吃完。
吃完,她收拾碗筷,洗乾淨,放進柜子。
然後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天色暗了,大院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有家屬在院子裡散步,有孩子在玩鬧,有笑聲傳來。
很平常的傍晚。
沈清音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從抽屜里拿出那份協議。
白紙黑字,條款分明。
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最後一條後面,加了一行字:
補充條款:雙方在婚姻存續期間,應互相維護對方聲譽及利益。此條款不受協議期限限制。
寫完,她放下筆,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輕聲說,聲音在空蕩的屋裡迴響:
「顧戰北,這是你要的。」
「別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