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越野車在夜色中飛馳,車窗被深色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界一切光線。沈清音和顧戰北被分開,她獨自坐在其中一輛車的后座,左右各有一名面無表情的士兵,像兩尊冰冷的雕塑。左臂的傷口已經由隨車軍醫做了更專業的止血和固定,注射了抗生素和鎮痛劑,眩暈感稍減,但失血帶來的虛弱和藥物作用下的睏倦,依舊讓她昏昏沉沉。
車子行駛了大約四十分鐘,停下。車門打開,外面是一個地下停車場,燈光是慘白的冷色調,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特殊清潔劑的味道。四周是堅固的水泥牆壁,沒有窗戶,只有幾個閃爍著紅點的監控攝像頭,無聲地轉動著。
這裡是軍區某個絕密審查中心,或者說是「安全屋」的變種——專門用來隔離、審查涉密人員的特殊場所。沈清音以前只在文件和傳言中聽說過這種地方,沒想到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進來。
她被帶進一部需要特殊權限卡和虹膜驗證的電梯,下行,來到地下三層。長長的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厚重的合金門,門上有編號,沒有窗戶。只有頭頂慘白的LED燈,24小時亮著,讓人失去時間感。
她被帶入其中一間。房間不大,約十平米,一張簡單的單人床,一個固定在牆上的小桌板,一把椅子,一個獨立的、帶磨砂玻璃的衛生間。沒有窗戶,只有門上一個巴掌大的、鑲嵌著防彈玻璃的觀察窗。牆壁是淺灰色的隔音材料,敲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清音同志,在審查期間,請你暫時住在這裡。你的傷,會有醫生定時來處理。你需要配合調查,如實回答問題。這是規定。」帶她進來的一個少尉軍官,語氣刻板地說道,遞給她一套乾淨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病號服,「換好衣服,你的私人物品需要暫時保管。包括通訊設備和一切電子物品。」
沈清音沒說什麼,接過衣服。她的帆布包、那枚林雪舟給的通訊器、顧戰北給她的車鑰匙和地圖,甚至貼身藏著的父親的信和母親的照片,都被收走了。對方檢查得很仔細,但似乎對她手臂上臨時包紮的紗布下是否藏有東西,並不在意——或許是因為她看起來太過虛弱,或許是因為別的原因。
換好病號服,躺在那張硬邦邦的單人床上,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布料傳來。頭頂的燈刺得她眼睛發澀,但她不敢閉眼。大腦在藥物的作用下有些遲鈍,卻仍在拼命運轉。
「絕影-07」泄密案重啟審查?父親沈建國的案子可能另有隱情?李姓大校(聽顧戰北稱呼他為「李叔」,應該是他父親的舊部,現任軍區情報部副部長李振國)親自來帶人,還說是顧老爺子點頭同意的?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突兀,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是「影子」察覺她和顧戰北逼近真相,狗急跳牆,利用更高層的力量,想將他們徹底控制、甚至滅口在審查程序中?還是說,顧老爺子真的醒了,或者留下了什麼後手,啟動了某種她不知道的翻案程序?
林雪舟拿走了晶片,下落不明,是生是死,是敵是友,完全未知。顧戰北被單獨帶走,他現在在哪裡?會面臨什麼?那些襲擊者有沒有被抓到?警察和軍方後續的搜索有沒有發現林雪舟的蹤跡?
無數個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思緒,帶來陣陣焦慮和無力感。她強迫自己冷靜,開始梳理進入這個「安全屋」後觀察到的細節。帶她進來的少尉,雖然刻板,但眼神里沒有明顯的惡意或審視,更像是執行例行公事。房間雖然簡陋封閉,但乾淨,沒有刑訊或逼供的痕跡。醫生處理傷口時很專業,甚至有些過于謹慎,用的藥也是好藥。
這不像是對待「重犯」或「必死之人」的態度。倒更像是一種……保護性隔離?或者說,是某種博弈中的暫時「扣押」?
如果是保護,保護她什麼?如果是扣押,又是誰在扣押?目的何在?
沈清音想得頭痛,加上失血和藥物的雙重作用,意識終於支撐不住,沉入了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輕微但持續的敲門聲驚醒。不是門被敲響,是門板上那個觀察窗的小擋板被從外面拉開,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睛。
「沈清音同志,醒了嗎?李副部長要見你。」是之前那個少尉的聲音。
沈清音坐起身,看了眼手臂上重新包紮好的紗布,又看了眼那扇緊閉的門。該來的,總會來。
「稍等。」她應了一聲,起身,走到小小的洗手池邊,用冷水拍了拍臉。鏡子裡的人,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
門從外面打開,少尉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名持槍的士兵。「請跟我來。」
沈清音跟著他,再次走過那條漫長、寂靜、只有自己腳步聲迴響的走廊,來到另一部電梯前。這次是上行,來到地下一層。
這一層的裝修明顯不同,更像是一個小型辦公區。少尉將她帶到一間掛著「調查一室」牌子的房間門前,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李振國沉穩的聲音。
沈清音推門而入。房間不大,布置簡單,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李振國坐在辦公桌後,已經換下了常服,穿著一件普通的軍綠色夾克,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桌上除了文件,只有一個茶杯,一個菸灰缸,沒有電腦,沒有電話。
聽到她進來,李振國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沈清音坐下,脊背挺直,目光不避不閃地看著他。
李振國沒急著開口,而是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他看起來五十多歲,國字臉,眉眼間有久居上位的威嚴,但眼袋很重,顯然最近也沒休息好。
「傷怎麼樣了?」他問,語氣聽起來像普通的關心。
「處理過了,不礙事。」沈清音回答。
李振國點點頭,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表情下看出些什麼。「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帶到這裡來嗎?」
「因為『絕影-07』泄密案重啟調查,我作為沈建國的女兒,是重要關係人。」沈清音按照之前的說法回答。
「是,也不全是。」李振國緩緩道,從手邊的文件里抽出一張照片,推到沈清音面前,「認識這個人嗎?」
沈清音低頭看去。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像是從某個監控錄像中截取放大。畫面里是一個穿著舊式軍裝、戴著眼鏡、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個類似圖書館或資料室的地方,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雖然照片年代久遠,人也比她記憶中蒼老許多,但沈清音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陳主編!西山研究所的陳國棟!她的上司,父親的故交,昨天凌晨在電話里向她發出警告、隨後疑似被控制的那個人!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點了點頭:「認識。陳國棟,西山研究所特譯處主編,我的直接領導。」
「什麼?」沈清音猛地抬頭,瞳孔收縮。
「今天上午十點左右,在他西山研究所的宿舍里,發現服用了過量安眠藥。發現時,已經死亡超過八小時。現場有他親筆寫下的遺書,承認在三年前的『絕影-07』演習前夕,利用職務之便,向你父親沈建國提供了非授權範圍內的演習核心區域通信頻率和部分加密規則。他聲稱,是因為被你父親以家人安全脅迫,不得已而為之。事後他一直飽受良心譴責,在得知你父親『犧牲』、案件可能重啟調查後,精神崩潰,選擇自殺謝罪。」
李振國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冰冷的屍檢報告。他盯著沈清音的眼睛,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沈清音的大腦「嗡」的一聲。陳主編死了?自殺?留下遺書,指認父親脅迫他泄露機密?
這不可能!父親絕不會做那種事!而且,陳主編昨天凌晨還在給她打電話示警,語氣雖然恐慌,但邏輯清晰,而且暗示「夜鶯」和「影子」,絕不像是一個準備自殺謝罪的人!這遺書,這「自殺」,絕對是偽造的!是滅口!
是「影子」!他們殺了陳主編,偽造了遺書,想把「絕影-07」泄密案的罪名,徹底釘死在她父親頭上!同時,也掐斷了她和顧戰北剛剛摸到的一條關鍵線索!
憤怒、寒意、還有一絲對陳主編這個溫和長者的痛惜,瞬間席捲了沈清音。她的手指在桌下死死攥緊,指甲陷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我不相信。」她開口,聲音因為極力壓制情緒而有些沙啞,「我父親不是那樣的人。而且,陳主編昨天凌晨還聯繫過我,向我示警,讓我快跑。他的狀態雖然驚慌,但絕不像要自殺。這遺書,是偽造的。他是被滅口的。」
「哦?他聯繫過你?說了什麼?為什麼示警?」李振國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起來,這才是他真正想聽的內容。
沈清音猶豫了。要不要說?說出「夜鶯」和「影子」?說出林雪舟和晶片?眼前的李振國,真的是可以信任的人嗎?他是顧老爺子的人,還是「影子」的人?或者,是第三方?
「他說……情況危險,讓我立刻離開,有人要動我。但他沒具體說是什麼人,為什麼。」沈清音選擇保留最關鍵的部分,「通話很快中斷了,像是被人強行掛斷。我懷疑,他當時可能已經處於被監視或控制的狀態。」
「有人要動你?誰?」李振國追問。
「我不知道。他沒說清楚。」沈清音搖頭。
李振國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她話里的真假,然後靠回椅背,又吸了一口煙。「陳國棟的遺書,筆跡鑑定初步結果顯示,是他本人的。宿舍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安眠藥瓶上只有他自己的指紋。屍檢也初步排除了暴力致死和外力強迫服藥的跡象。從表面證據看,自殺的可能性很高。」
「表面證據,恰恰最容易被偽造。」沈清音迎著他的目光,寸步不讓,「李副部長,您把我帶到這裡,應該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陳主編『自殺』的消息吧?如果你們真的相信那份遺書,相信是我父親脅迫陳主編泄密,那我現在就不是坐在這裡接受詢問,而是在審訊室里了。您心裡,其實也不信,對嗎?」
李振國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深深地看著沈清音,那目光里充滿了審視、探究,還有一絲複雜的、沈清音看不懂的情緒。
「你很聰明,像你父親。」良久,他緩緩說道,將菸蒂按滅在菸灰缸里,「但聰明,有時候是好事,有時候,會要人命。尤其是在你根本不知道,棋盤對面坐著的是誰,棋盤下面埋著什麼的時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那裡並沒有真正的窗戶,只是一面牆。他背對著沈清音,聲音低沉下來:「『絕影-07』的案子,當年結得太快,太乾淨。老爺子(指顧老爺子)當年就存疑,但當時內憂外患,壓力太大,很多線索被人為掐斷,最終只能以你父親的『犧牲』和『個人過失導致泄密』結案。這是老爺子心裡的一根刺,也是我……我們很多老兄弟心裡的一根刺。」
「但這根刺,埋了三年,為什麼現在突然要拔?」李振國轉過身,目光如電,「是因為你,沈清音。因為你突然出現,因為你嫁給了顧戰北,因為你拿到了不該拿的東西,因為你觸動了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經!」
他走回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清音,一股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今天凌晨,在西郊廢棄紡織廠的交火,你以為只是偶然?那些襲擊者,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絕不是普通的匪徒或境外勢力。他們的目標明確,就是你,還有戰北。為什麼?因為你們拿到了能讓他們徹底暴露的東西!陳國棟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自殺』?因為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他可能已經把知道的東西,告訴了你!」
「告訴我?告訴我什麼?」沈清音的心跳加快,但表情依舊冷靜。
「告訴我,沈清音!」李振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陳國棟昨天凌晨,到底跟你說了什麼!你從你父親那裡,到底拿到了什麼東西!今天在鐘樓,你和誰見了面?又交給了誰什麼東西?!」
來了!這才是真正的審訊!之前的平靜和「保護性隔離」,都是鋪墊!
沈清音的後背滲出了冷汗。她毫不懷疑,如果她說出晶片和林雪舟的事,下一秒,她可能就會因為「涉嫌與境外間諜勾結」、「轉移國家機密」等罪名,被正式逮捕,甚至「被自殺」。李振國雖然表現得像是站在顧老爺子一邊,對父親案存疑,但他到底是誰的人,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依然是未知數。
說出晶片,是交出最後的籌碼,也是將自己和顧戰北徹底置於險地。不說,則可能被認定為不配合調查,甚至「心裡有鬼」。
兩難。
沈清音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她在權衡,在賭博。賭李振國的立場,賭顧老爺子的布局,賭她和顧戰北還有沒有翻盤的機會。
幾秒鐘的沉默,在壓抑的房間裡被無限拉長。
最終,沈清音抬起頭,看著李振國銳利逼人的眼睛,緩緩地、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我父親是清白的。」
「陳主編,是被滅口的。」
「有人在害怕,害怕三年前的真相被揭開。而那個人,或者那些人,就藏在你們中間。甚至可能……就坐在我對面。」
她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直接剖開了那層看似平靜的假象。
李振國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盯著沈清音,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眼神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有震驚,有憤怒,或許……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慌亂?
但他控制得極好,那絲波動轉瞬即逝,重新被深沉的威嚴覆蓋。他緩緩直起身,雙手背到身後,在房間裡踱了兩步,然後停住,背對著沈清音。
「沈清音,你知道你在指控誰嗎?」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有些冷,「沒有證據的指控,是誹謗,是擾亂調查,後果你承擔不起。」
「我沒有指控具體的人。」沈清音平靜地說,「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有人害怕真相。而這個能讓某些人害怕的『真相』,我或許沒有拿到,但一定存在。而且,不止我一個人在找。陳主編的死,就是證明。今天西郊的襲擊,也是證明。」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這句話是說給李振國,或許也是說給可能存在的、在監控後面聽的人:「李副部長,如果您真的想查清『絕影-07』的真相,想還我父親一個清白,想揪出藏在軍隊裡的蛀蟲,那就不應該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審問我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關係人』身上。您應該去查,查陳主編『自殺』前後的所有細節,查今天襲擊者的身份和裝備來源,查三年前,所有和『絕影-07』演習核心通信相關的人員變動、異常接觸和資金往來!尤其是——」
她抬起頭,目光如炬,一字一句:
「查一查,當年負責演習通信安全總體評估和最後結案報告簽字的,那位現在身居高位、德高望重的……周副司令,周文山!」
「周文山」三個字出口的瞬間,房間裡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李振國猛地轉過身,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和……一絲駭然!他死死盯著沈清音,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看起來蒼白虛弱的年輕女人。她的膽子,太大了!竟然敢直接點出周文山的名諱!那可是軍區副司令,位高權重,根深蒂固!而且,周文山當年,確實是「絕影-07」演習通信安全組的副組長,也是事後調查組的核心成員之一,最終結案報告上,有他的簽字!
「你……」李振國的聲音有些發乾,他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用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沈清音。那眼神里有驚駭,有審視,有難以置信,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興奮?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李振國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那種威嚴沉穩的姿態,沉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還是那個少尉,他快步走到李振國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同時遞過去一個文件夾。
李振國接過文件夾,快速掃了幾眼,眉頭瞬間皺緊,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他合上文件夾,看了一眼沈清音,眼神複雜難明,然後對少尉吩咐道:「帶沈清音同志回房間休息。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觸她,也不得向她詢問任何問題。」
「是!」少尉立正敬禮,然後看向沈清音,「沈同志,請。」
沈清音站起身,沒有多問,跟著少尉離開了房間。在轉身的剎那,她用餘光瞥見,李振國正拿著那個文件夾,手指用力到關節發白,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文件夾的封皮一角,似乎印著某個特殊的、紅色的徽記。
發生了什麼事?能讓李振國臉色如此大變?是顧戰北那邊出了狀況?還是林雪舟有了消息?抑或是……周文山那邊,有了動作?
沈清音帶著滿腹疑問,被重新送回了那個狹小封閉的房間。門在身後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傳來。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在地。與李振國的交鋒,看似她暫時頂住了壓力,甚至反將一軍,點出了周文山。但這無疑也將自己,置於了更危險的境地。如果李振國是「影子」的人,或者迫於周文山的壓力,那她剛才那番話,就是催命符。
但如果李振國真的是顧老爺子的人,真的想查清真相,那她的冒險,或許能打開一個缺口。
現在,她只能等。等顧戰北的消息,等外界的變數,等那枚被林雪舟帶走的晶片,最終會引發怎樣的風暴。
時間在寂靜和未知中緩慢流淌。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幾個小時,門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和鑰匙開鎖的聲音。
門開了。這次站在門口的,不是少尉,而是兩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醫生,還有兩名持槍的士兵。醫生的眼神平靜,士兵的眼神冰冷。
「沈清音同志,根據上級指示,需要為你做一次更全面的身體檢查,並採集一些生物樣本,用於後續的調查取證。請配合。」其中一個醫生用公式化的語氣說道。
身體檢查?生物樣本?沈清音的心猛地一沉。這絕不僅僅是普通的體檢!所謂的「生物樣本」,很可能是血液、毛髮甚至更隱秘的樣本,用來做DNA比對、毒物檢測,甚至……是某種她不知道的、更可怕的用途!
是「影子」要徹底確認她的身份?還是要用她的生物信息,偽造什麼證據?
「我剛剛處理過傷口,醫生也檢查過。我覺得沒有必要再做更全面的檢查。」沈清音站起身,警惕地看著他們。
「這是命令,請你配合。」醫生的聲音冷了下來,對士兵使了個眼色。
兩名士兵立刻上前一步,槍口雖然沒有抬起,但威脅的意味十足。
沈清音後退半步,背抵著牆壁,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空空如也,槍早已被收走。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在這裡,她沒有任何反抗的資本。
難道,就要這樣任人宰割?
就在兩名士兵即將抓住她手臂的瞬間——
走廊盡頭,傳來一個低沉、冰冷、卻充滿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
「住手。」
「我看今天,誰敢動她。」
所有人都是一震,循聲望去。
只見走廊昏黃的燈光下,顧戰北站在那裡。他換了一身乾淨的作訓服,臉上和身上的擦傷已經處理過,但眼神里的血絲和寒意,比之前更甚。他身後,跟著兩名同樣眼神銳利、渾身散發著硝煙和血腥氣的精悍士兵,看肩章,是他的警衛員。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步伐沉穩,軍靴踏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踩在每個人的心口。那兩名持槍的士兵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那兩名醫生也露出了緊張的神色。
顧戰北走到沈清音門前,目光先掃過她蒼白的臉和手臂的紗布,確認她暫時無恙,然後才轉向那兩名醫生和士兵,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
「誰的命令?」
「顧、顧團長……」其中一個醫生結巴道,「是、是李副部長指示,要、要做全面檢查,採集樣本,用於……」
「李振國的命令?」顧戰北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譏誚,「拿來我看看。書面的命令。」
「這……是口頭指示……」醫生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沒有書面命令,就憑一句『口頭指示』,就敢對我的妻子動手動腳,抽血採樣?」顧戰北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戰場上淬鍊出的、凜冽的殺氣,「誰給你們的膽子?!嗯?!」
最後一個「嗯」字,如同炸雷,在狹小的走廊里迴蕩。那兩個士兵臉色發白,握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他們只是執行命令的小兵,面對顧戰北這種真正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團長,那股無形的殺氣根本不是他們能承受的。
「滾。」顧戰北吐出冰冷的一個字。
那兩名醫生和士兵如蒙大赦,不敢再多說一個字,低著頭,匆匆離開了。
走廊里,只剩下顧戰北、他的兩名警衛員,和靠在門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亮得驚人的沈清音。
顧戰北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目光深沉複雜,有審視,有關切,有詢問,還有許多沈清音讀不懂的情緒。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手臂的傷,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終只是握住了她的手腕,很用力,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跟我走。」他說,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去哪裡?」沈清音問,聲音有些啞。
顧戰北沒有回答,只是拉著她,轉身,朝著走廊另一端走去。他的兩名警衛員一左一右,警惕地護衛著。
他們穿過走廊,沒有坐電梯,而是走向另一條更隱蔽的、需要額外權限卡才能打開的消防通道樓梯。樓梯里燈光昏暗,空氣中有灰塵的味道。
「李振國那邊……」沈清音忍不住低聲問。
「他被人叫走了。緊急會議。」顧戰北的聲音在昏暗的樓梯間裡有些模糊,「周文山親自召開的,關於『絕影-07』泄密案重啟調查的專項會議。所有相關部門負責人,包括老爺子當年的老部下,都被叫去了。」
沈清音的心一緊。周文山動作這麼快?是李振國將她的「指控」匯報上去了,還是周文山自己察覺到了危險,先發制人?
「陳主編『自殺』了,留下遺書,指認我父親脅迫他泄密。」沈清音快速將李振國告訴她的信息,以及自己的判斷,低聲說了一遍。
顧戰北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向下走,聲音更冷:「知道了。意料之中。滅口,嫁禍,老套路。」
「那我們現在……」
「離開這裡。」顧戰北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李振國靠不住,或者說,他現在自身難保。周文山既然敢召開這個會,就有把握在會上掌控局面,甚至可能藉此機會,徹底將『絕影-07』的蓋子重新焊死,把所有質疑的聲音壓下去。我們留在這裡,等會議結束,要麼被當成替罪羊交出去,要麼就真的『被自殺』、『被意外』了。」
他們已經下到了最底層,這裡似乎是一個備用出口,門前堆著一些雜物。顧戰北示意警衛員清理開雜物,然後用自己的權限卡,打開了那扇厚重的、鏽跡斑斑的鐵門。
門外,是一條漆黑的、狹窄的巷道,遠處有微弱的路燈光芒透進來。夜風帶著涼意和城市邊緣特有的塵土味,吹了進來。
顧戰北將一件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帶著他體溫的軍裝外套,披在沈清音身上,然後握住她的手,緊緊握了一下。
「沈清音,」他看著她的眼睛,在巷道口微弱的光線下,他的眼神亮得驚人,像暗夜裡的星辰,燃燒著冰冷的火焰,「你相信我嗎?」
沈清音仰頭看著他,看著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看著他眼底濃重的血絲和不容錯辨的決絕,也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堅定而灼熱的溫度。
她沒有立刻回答。信任,這個字眼,在經歷了父親被污衊、陳主編「被自殺」、林雪舟疑似背叛、以及剛剛那場驚心動魄的審查之後,顯得如此奢侈而危險。
但此刻,站在這個漆黑未知的巷道口,身後是可能隨時關閉的、代表著暫時安全也代表著囚籠的鐵門,身前是更加危險叵測、但或許也藏著一線生機的夜色,她除了眼前這個男人,似乎別無選擇。
而且,他來了。在那些醫生士兵要帶走她、採集生物樣本——那很可能是某種更可怕程序的前奏——的時候,他來了。像一堵牆,擋在了她和危險之間。
沈清音反手握緊了他布滿薄繭、帶著傷痕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顧戰北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很快消失,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終於徹底安定下來,變成一種一往無前的銳利。
「那從現在起,你的命,是我的。同樣,我的命,也是你的。」
「我們一起,把這片天,捅個窟窿出來。」
說完,他不再猶豫,拉著她,一步踏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兩名警衛員緊隨其後,鐵門在他們身後,悄無聲息地,重新合攏,隔絕了來路,也隔絕了暫時的安全。
夜色濃重,前路未知。
但手被緊緊握著,那溫度,穿透了冰冷的夜風和未散的硝煙,一點點,熨帖著她冰涼而傷痕累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