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顧戰北,來了。」
「清音,別怕。我這就……帶你回家。」
話音未落,他已如離弦之箭,迎著最密集的火網,沖向那架懸停的、艙門大開的黑色死神!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在他身上掃過,照亮他渾身浴血、卻挺拔如槍的身影,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燃燒的、近乎瘋狂的決絕!
子彈如同嗜血的蜂群,從三個方向同時向他傾瀉!周正陽的守衛、新降落的黑衣武裝、「黑沙」殘存的匪徒,在這一刻,竟不約而同地將槍口對準了這個突然從黑暗中衝出、直奔直升機而去的男人!他似乎成了戰場中心最醒目的靶子!
「攔住他!別讓他靠近直升機!」 周正陽氣急敗壞的嘶吼在爆炸和槍聲中幾乎被淹沒,但那份驚惶和某種更深層次的恐懼,卻清晰可聞。
顧戰北沒有躲閃,或者說,他已無法用常理去躲閃。胸口的搏動如同擂鼓,與高空中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悽厲的鷹唳共鳴,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咆哮,帶著一種陌生的、滾燙的、仿佛要將身體和靈魂一起點燃的力量!眼前的世界,似乎在扭曲,在變慢,子彈拖著熾熱的氣流軌跡,在他瞳孔中划過一道道清晰的、仿佛可以計算的死亡弧線!
不是思考,是本能!是血脈深處某種沉睡了太久、此刻被強行喚醒的戰鬥天賦!
他奔跑的軌跡變得詭異而不可預測!時而如獵豹般貼地疾掠,時而如猿猴般在亂石間縱躍,時而毫無徵兆地急停、變向!射向他的子彈,總是險之又險地擦著衣角、掠過耳際,打在身後的岩石和沙地上,激起蓬蓬煙塵,卻始終無法真正擊中他!
這不是人類能達到的速度和反應!至少,不是正常人類!
「那是什麼怪物?!」 一名「黑沙」匪徒看著顧戰北鬼魅般穿過一片毫無掩體的開闊地,在至少三支自動步槍的交叉火力下毫髮無傷,驚駭得幾乎忘了扣動扳機。
顧戰北無暇顧及他人的驚駭。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架越來越近的直升機上!螺旋槳捲起的狂風,抽打著他的臉,帶著濃重的燃油味和金屬的冰冷氣息。他能看到艙門內,那幾個剛剛降落的黑衣武裝人員,正驚愕地轉頭看向他,手中的武器迅速抬起!
距離,三十米!二十五米!
就在他即將沖入直升機速降索垂落範圍、準備起跳抓住繩索的剎那——
「砰!」
又是一聲狙擊槍的轟鳴!但這一槍,不是來自高處的「鷹嘴岩」,而是來自……直升機側上方,那尚未關閉的另一側艙門!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裡,半蹲在艙門口,手中一支加裝了長狙擊鏡的精確射手步槍,槍口還殘留著發射後的硝煙!
子彈沒有射向顧戰北,而是……射向了他身側不遠處,一名正舉起火箭筒、瞄準了直升機尾槳的「黑沙」匪徒!
「噗!」 匪徒的腦袋如同破碎的西瓜般炸開,無頭屍體晃了晃,軟倒在地,火箭筒也歪倒一邊。
顧戰北的心臟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那個開槍的身影。
艙門處的光線有些昏暗,但那人的輪廓……修長,挺拔,穿著一身與直升機塗裝同色的啞光黑作戰服,臉上……戴著面具!不是「鷹嘴岩」上那個鳥喙狀金屬面具,而是一個更加簡潔、只覆蓋了上半張臉、眼部位置閃爍著暗紅色微光的黑色戰術面罩。但那種冰冷的、精準的、如同精密儀器般的殺戮氣息,卻如出一轍!
是「渡鴉」?還是他的同夥?他為什麼幫自己?或者說,是幫直升機?
沒有時間思考。在狙擊手開槍的瞬間,顧戰北的身體已經借著前沖的慣性,猛地向前魚躍撲出,雙手精準地抓住了兩根垂落的速降索!冰冷的尼龍繩索瞬間勒進掌心,帶來火辣辣的刺痛,但他毫不在意,雙臂和腰腹同時發力,身體如同猿猴般,在繩索上快速向上攀爬!
「開火!把他打下來!」 下方的周正陽幾乎要瘋了,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更多的子彈如同暴雨般潑向空中,打在直升機厚重的裝甲外殼和防彈玻璃上,叮噹作響,火星四濺!直升機機身微微晃動,飛行員似乎在竭力穩住姿態。
顧戰北無視下方射來的子彈,他的眼中只有那敞開的艙門,和艙門後那個戴著黑色面罩、此刻正緩緩放下狙擊槍、似乎在「注視」著他的身影。
十米!五米!
就在他即將攀上艙門的瞬間,那個戴黑色面罩的身影,忽然動了!不是攻擊,而是……向艙內退了一步,同時,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戴著黑色的戰術手套,手指修長有力,穩穩地懸在艙門外,仿佛……是在等他抓住?
顧戰北心中警鈴再次大作!這太詭異了!這個神秘的狙擊手,剛剛還狙殺了威脅直升機的人,現在又向他伸出手?是陷阱?還是……
但下方子彈的呼嘯和越來越近的追兵,讓他別無選擇!他猛地咬牙,在身體盪到最高點的瞬間,鬆開了左手抓著的繩索,右手則如同鐵鉗般,死死抓住了那隻伸來的手!
觸感冰冷,堅硬,如同鋼鐵。但對方的手卻異常穩定,一股強大而精準的力量瞬間傳來,將他猛地向上一提!
顧戰北借力,身體如同游魚般,翻滾著摔進了直升機艙內!厚重的金屬甲板撞擊著他的身體,帶來一陣悶痛。他顧不上喘息,立刻翻身半跪,手中的92式手槍瞬間抬起,槍口死死鎖定艙內!
機艙內空間比想像中寬敞,除了那名戴黑色面罩的狙擊手,還有另外四名全副武裝的黑衣人,他們呈戰術隊形散開,槍口對著艙門和兩側舷窗,警惕著外部。機艙壁上固定著各種電子設備和幾個黑色的裝備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混合了臭氧、某種化學製劑和……極淡的、難以言喻的甜腥氣味。
沒有人說話。四名黑衣人的目光透過護目鏡,冷冷地掃過顧戰北,帶著審視,但沒有明顯的敵意。而那名戴黑色面罩的狙擊手,在將顧戰北拉上來後,就收回了手,轉身走向機艙前部的一個控制台,背對著他,開始操作著什麼,仿佛剛才伸手拉人上來的不是他。
「關閉艙門!拉升!脫離接觸!」 一個冰冷的、經過變聲器處理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從狙擊手的方位傳來。是命令的口吻。
「是!」 飛行員的聲音從內部通訊器傳來。艙門在液壓驅動下緩緩關閉,將下方混亂的槍聲、爆炸聲和周正陽氣急敗壞的叫罵隔絕。直升機猛地抬頭,強大的推背感傳來,機身劇烈傾斜,向著更高的夜空爬升。
顧戰北被慣性甩得撞在艙壁上,他悶哼一聲,靠著艙壁穩住身體,槍口依舊沒有放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機艙內每一個人,最後,死死鎖定在那個背對著他的狙擊手身上。
「你是誰?」 顧戰北的聲音嘶啞,帶著戰鬥後的喘息和毫不掩飾的戒備,「『渡鴉』?還是別的什麼人?為什麼要幫我?清音在哪裡?!」
他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眼睛緊緊盯著對方的背影,不放過任何一絲肌肉的顫動。
狙擊手操作控制台的動作似乎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他沒有回頭,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依舊冰冷平板:「身份驗證:顧戰北。生物特徵掃描確認。任務指令變更:優先級提升至最高。目標一:確保『鑰匙載體』安全撤離當前交戰區。目標二:護送『鑰匙載體』前往指定坐標,與『接應人』匯合。目標三:接收並執行『接應人』發布的下一階段指令。」
鑰匙載體?是指自己?顧戰北眉頭緊鎖。這套說辭,聽起來像是某種預設的行動程序。但「接應人」是誰?是秦衛國安排的另一路人馬?還是……
「回答我的問題!」 顧戰北低吼,向前逼近一步,手中的槍抬起幾分,「清音!沈清音!她在哪裡?!是不是被你們帶走了?!」
提到「沈清音」三個字的瞬間,背對著他的狙擊手,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僵硬了那麼一瞬。雖然極其短暫,但顧戰北敏銳地捕捉到了!還有,機艙內另外四名黑衣人,在聽到這個名字時,護目鏡後的目光,似乎也微微波動了一下。
果然!他們知道!他們和清音的失蹤有關!
殺意,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從顧戰北心底竄起!他握槍的手指微微收緊。
就在這時,狙擊手緩緩轉過身。黑色的面罩遮住了他大部分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嘴唇。那雙透過暗紅色鏡片看過來的眼睛,冰冷,深邃,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艙內閃爍的指示燈微光。
他沒有回答顧戰北的問題,而是伸手指了指機艙側壁上一個正在顯示實時地圖和坐標的小型屏幕。
「目標坐標已更新。距離當前位置,一百二十七公里,西北方向,戈壁無人區深處。預計抵達時間,四十五分鐘。」 變聲器的聲音毫無波瀾,「在抵達之前,你最好保存體力。另外,建議你處理一下傷口。失血和感染會影響『載體』的穩定性。」
說完,他不再理會顧戰北,重新轉身,面向控制台,仿佛剛才的一切對話和顧戰北的存在,都只是任務流程中微不足道的一環。
顧戰北死死盯著他的背影,胸口因為憤怒、焦急和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慌而劇烈起伏。他很想衝上去,撕開那該死的面罩,用槍頂著他的腦袋,逼問出清音的下落。但他殘存的理智告訴他,不能。這裡是對方的飛機,對方有至少五個人,全副武裝,訓練有素。硬來,毫無勝算。
而且……對方提到了「鑰匙載體」、「穩定性」……似乎對自己身上的某些「異常」有所了解。他們到底知道多少?是敵是友?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目光再次落在那屏幕上閃爍的坐標上。一百二十七公里,西北無人區……那裡有什麼?所謂的「接應人」,會在那裡?清音……也會在那裡嗎?
他緩緩放下槍,但沒有收起,只是垂在身側。背靠著冰冷的艙壁,緩緩滑坐下來。身體的疲憊、傷口的疼痛、以及血脈深處那股仍在隱隱躁動的陌生力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他需要處理傷口,需要休息,需要……理清這混亂的一切。
一名黑衣人無聲地遞過來一個急救包。顧戰北看了他一眼,接過,沒有說話,開始自己處理額角和手臂上幾處較深的傷口。消毒藥水刺激傷口的劇痛,讓他倒吸冷氣,卻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他一邊包紮,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繼續觀察著機艙內的一切。四名黑衣人似乎進入了某種待命狀態,兩人警戒舷窗外,兩人檢查裝備。那名狙擊手則一直站在控制台前,偶爾操作一下,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地看著屏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機艙內的氣氛沉默而壓抑,只有引擎的轟鳴和儀表運行的細微聲響。
顧戰北閉上眼睛,試圖回憶從潛入「禿鷲谷」到現在發生的一切。周正陽的出現,「採樣艙」的毀滅,突如其來的直升機,「渡鴉」的狙擊和詭異的「援手」,血脈的異動,父親的留言,高空的鷹唳……還有,清音失蹤的消息……
線索太多,太亂,如同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但他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正在被某種力量,推著,朝著一個既定的、巨大的漩渦中心靠近。而這個漩渦的中心,很可能就與清音有關,與父親留下的「鑰匙」有關,也與「園丁」那所謂的「最終融合」有關。
「秦將軍……『山鷹』……你們現在在哪裡?清音……你到底怎麼樣了?」 他在心裡無聲地嘶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仿佛感應到了他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焦慮和痛苦,胸口的搏動,再次變得清晰起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悸動,而是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從那裡延伸出去,穿透了厚重的直升機裝甲,穿透了冰冷的夜空,遙遙地,指向某個未知的、卻讓他靈魂為之顫抖的方向……
與此同時,在直升機下方,早已被遠遠甩在身後的「禿鷲谷」中,戰鬥已接近尾聲。
周正陽臉色鐵青,看著那架黑色直升機消失在北方夜空,又看了看一片狼藉、損失慘重的營地,尤其是那個被炸毀的、冒著黑煙的「採樣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鏡片後的眼睛裡,充滿了怨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廢物!一群廢物!」 他對著僅存的兩名黑衣守衛和幾個灰頭土臉的「黑沙」殘兵怒吼,「連一個人都攔不住!還讓他毀掉了『樣本』!你們知道那東西有多重要嗎?!『先生』的計劃全被打亂了!」
一名黑衣守衛低頭,低聲道:「周先生,那個顧戰北……他的狀態不對。速度快得不正常,反應也……而且,剛才高空的鷹唳,還有那架突然出現的直升機……都不在我們的情報之內。我懷疑,沈建國可能還留了別的後手,或者……『鑰匙載體』本身,發生了我們未知的異變。」
「異變?」 周正陽眼中寒光一閃,他想起顧戰北剛才在槍林彈雨中那非人般的閃避動作,還有他沖向直升機時,眼中那種瘋狂而冰冷的火焰……那確實不像是一個剛剛經歷腦部大手術、記憶嚴重缺損的人該有的樣子。
「『鑰匙』的吟唱已經觸發,『母體』被取出……難道,這兩者結合,真的激活了沈建國留在血脈里的那個該死的『後門』?引發了『載體』的某種……進化?」 周正陽喃喃自語,臉色越來越難看,「不行!必須立刻通知『先生』!『備份計劃』必須提前啟動!『渡鴉』那邊……恐怕也出了我們不知道的變故!那架直升機……不像是『先生』安排的人!」
他猛地轉身,走向那輛還算完好的皮卡,從車裡拿出一部經過加密的衛星電話,開始緊急聯絡。
而在他頭頂,極高極遠的夜空中,一點幾乎微不可查的陰影,正以遠超普通飛鳥的速度,遙遙跟隨著那架北去的黑色直升機。偶爾,一聲蒼涼而銳利的鷹唳,穿透雲層,在無人的戈壁上空迴蕩,仿佛在為某個覺醒的魂靈,指引著歸途,也……敲響著末日的喪鐘。
機艙內,一直閉目似在養神的狙擊手——「渡鴉」,面具下暗紅色的鏡片,似乎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他仿佛「看」了一眼舷窗外那無盡深沉的夜空,又仿佛只是錯覺。
他面前的屏幕上,代表直升機的光點,正堅定地朝著預設的坐標移動。而在那個坐標點附近,另一個微弱的、斷斷續續的、代表著生命體徵的特殊信號,正在極其緩慢地、頑強地……跳動著。
「渡鴉」那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手指,在控制台邊緣,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敲擊了一下。
仿佛在計算著時間。
也仿佛在……倒數著什麼。
直升機引擎的轟鳴,掩蓋了這細微的聲響,也掩蓋了機艙內,那越來越濃的、山雨欲來的壓抑,和無聲流淌的、命運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