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在濃墨般的夜空中,向著西北方向持續飛行了三十七分鐘。引擎的轟鳴是機艙內唯一單調的背景音,掩蓋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對話,也放大了那份死寂般的壓抑。
顧戰北背靠艙壁,閉著眼睛,但並沒有睡著。傷口已經簡單處理過,止血繃帶下,疼痛如同持續的鈍擊,提醒著他身體的虛弱和極限。但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胸口中那越來越清晰的搏動,以及腦海中,與高空中時隱時現的鷹唳聲產生的、若有若無的共鳴。
那不是心跳,而是一種更深的、仿佛源自細胞層面的震顫。每一次搏動,都帶來一陣微弱的眩暈和一種奇異的感知——仿佛能「感覺」到機艙內其他人的存在,他們的呼吸,他們肌肉的微繃,甚至……他們身上散發出的、冰冷的、如同精密儀器般的、非人的氣息。
尤其是那個代號「渡鴉」的狙擊手。他就像一塊沒有溫度的金屬,靜靜地立在控制台前,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但顧戰北的「感知」卻能隱約捕捉到,從對方身上散發出的、一種更複雜、更晦澀的「場」,冰冷,銳利,帶著鐵鏽和硝煙之外……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的悲傷和決絕?
這新生的、陌生的感知能力,讓顧戰北既驚駭又困惑。這就是父親所說的、「鑰匙」的一部分?是自己血脈中沉睡的東西,被「渡鴉」的呼喚(或者說,是那特殊的鷹唳和狙擊?)和極致的危機喚醒了嗎?它到底有什麼用?除了這種模糊的感知,還會帶來什麼?
他不知道。他只能被動地承受著,觀察著,等待著。
時間在沉悶的飛行中流逝。終於,控制台前傳來飛行員冷靜的匯報聲:「距離目標坐標十五公里,開始降低高度。檢測到下方有強電磁屏蔽,通訊將中斷。準備切換至慣性導航和目視降落。」
「收到。執行降落程序。」「渡鴉」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響起,依舊沒有波瀾。
顧戰北睜開了眼睛。他透過一側的舷窗向下望去。外面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沒有燈光,沒有地標,只有下方被機腹探照燈偶然掃過的、快速掠過的、如同凝固波浪般的沙丘和岩石剪影。這裡已經是戈壁深處,真正的無人區。
直升機開始劇烈顛簸,高度迅速下降。強烈的失重感傳來。顧戰北抓緊了身邊的固定環,目光緊緊盯著「渡鴉」和那幾名黑衣人的反應。他們似乎對即將抵達的目的地了如指掌,沒有任何緊張,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武器,調整了姿態。
「五公里……三公里……發現地面引導信號。」飛行員的聲音再次傳來。
顧戰北立刻看向前方。只見在探照燈光柱的邊緣,下方黑暗的戈壁上,忽然亮起了兩排幽綠色的、排列成箭頭的指示燈!箭頭指向一片看起來與周圍毫無二致的、平坦的沙礫地。
直升機在指示燈引導下,穩穩地懸停在低空,隨即開始緩慢垂直降落。巨大的氣流捲起漫天沙塵,將舷窗完全遮蔽。機身傳來輕微的震動,起落架似乎接觸到了堅實的地面。
「已著陸。引擎保持待機。開啟艙門。」
「渡鴉」一聲令下,後艙門在液壓聲中再次緩緩打開。瞬間,戈壁夜晚特有的、乾燥寒冷、帶著沙土氣息的空氣洶湧而入,沖淡了機艙內沉悶的味道。同時湧入的,還有一片絕對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和寂靜。
沒有敵人,沒有建築,只有無盡的風沙和無邊的黑暗。那兩排幽綠的指示燈,在艙門打開後,就悄然熄滅了。
「鑰匙載體,隨我下車。」「渡鴉」轉過身,面具上暗紅色的鏡片在艙內微光下,冷冷地「看」了顧戰北一眼,然後率先邁步,走下了舷梯。四名黑衣人也緊隨其後,動作迅捷地散開,呈警戒隊形,槍口指向四周的黑暗。
顧戰北握緊了手中的92式手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頭的疑慮和身體的不適,也跟著走下了直升機。沙礫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環顧四周,除了身後那架如同黑色巨獸般蟄伏的直升機,和眼前這片被螺旋槳氣流吹得光禿禿的降落場,什麼都沒有。
「接應人」在哪裡?坐標指向的就是這片空地?還是有別的入口?
「渡鴉」沒有解釋。他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又似乎在「傾聽」著什麼。夜風吹動他黑色的風衣下擺,獵獵作響。
顧戰北的神經繃緊到了極致,那種新生的模糊感知,在此刻空闊的野外,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他能「感覺」到腳下沙礫的冰冷,能「感覺」到遠處夜風中沙粒的流動,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在這片看似平坦的沙礫地下方,極深的地方,似乎存在著某種龐大的、冰冷的、帶著微弱能量波動的……人造結構?
難道……
就在他心中驚疑不定時,「渡鴉」忽然動了。他沒有走向任何方向,而是抬起右手,對著自己左手腕上那塊同樣帶有極細微鳶尾花紋路的戰術手錶,快速按下了幾個複雜的組合按鍵。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無法察覺、卻仿佛能震動骨髓的嗡鳴,從腳下深處傳來!緊接著,在顧戰北前方大約三十米處,那片看似堅實的沙礫地面,突然無聲地向下凹陷、裂開!一個邊長約五米的正方形金屬平台,帶著邊緣幽藍色的指示燈,從裂開的地面下緩緩升起!平台表面光滑如鏡,反射著直升機旋翼緩緩停轉後殘留的微光和慘澹的星光。
升降平台!地下入口!
顧戰北瞳孔微縮。果然!這裡隱藏著一個極其隱秘的地下設施!看這啟動方式和隱蔽程度,絕非臨時建造,而是經營了很長時間的秘密基地!是「園丁」的?還是……父親他們留下的「後手」?
「走。」「渡鴉」言簡意賅,率先踏上了那升起的金屬平台。四名黑衣人也迅速跟上,兩人先上平台警戒,兩人留在平台邊緣,槍口依舊對外。
顧戰北不再猶豫,也邁步踏上了平台。金屬觸感冰冷。隨著最後一人站定,平台邊緣的幽藍指示燈亮度增強,平台開始平穩地、無聲地向下降落。
頭頂,那裂開的地面入口,正在迅速合攏,將最後一絲夜空和星光隔絕。黑暗,如同實質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只有平台邊緣幽藍的指示燈,提供著微弱的光源,映照著幾張沉默而冰冷的面具和顧戰北凝重蒼白的臉。
下降的過程持續了大約一分鐘,感覺至少深入地下數十米。空氣變得越發陰冷、乾燥,帶著一種地下空間特有的、淡淡的金屬和臭氧氣味。
終於,平台輕微一震,停了下來。前方,是一道厚重的、泛著金屬冷光的合金閘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手掌形狀的凹陷識別區。
「渡鴉」走上前,摘掉右手的戰術手套,將自己的右手手掌,按在了識別區上。
「嘀——身份驗證通過。權限等級:A級。歡迎回來,Dr. Yan。」 一個冰冷的、合成的電子女聲響起。合金閘門發出低沉的液壓傳動聲,向兩側緩緩滑開,露出後面一條寬闊的、燈光柔和的金屬通道。
Dr. Yan?嚴博士?這是「渡鴉」的真名?他果然與「園丁」或者「信天翁」的科研項目有關!
通道內部燈火通明,兩側是光滑的合金牆壁,地面纖塵不染。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消毒水、臭氧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帶著生物活性的微甜氣息。與「禿鷲谷」那個「採樣艙」的氣味,有些相似,但更加複雜,更加……令人不安。
通道延伸向深處,一眼望不到頭。兩側有一些關閉的房門,門上有著編號和看不懂的符號。
這裡不像軍事基地,更像是一個……高規格的地下生物或醫學研究設施!
「鑰匙載體,跟我來。其他人,按預案B,值守入口,清理痕跡。」「渡鴉」——或者說,嚴博士——下達指令,然後徑直向著通道深處走去。四名黑衣人無聲散開,消失在入口附近的陰影和岔道中。
顧戰北緊隨其後,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他手中的槍握得更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通道兩側。這裡安靜得可怕,只有他們兩人清晰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中迴蕩。
「清音……在這裡嗎?」 顧戰北忍不住再次低聲問道,聲音在通道中激起輕微的回音。
嚴博士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回答。他仿佛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只是沉默地向前走著。
又走過了幾個岔路口,通道開始向下傾斜。溫度似乎更低了。顧戰北能感覺到,自己胸口的搏動,在這裡變得愈發清晰,甚至隱隱傳來一種細微的、類似「共鳴」般的牽引感,仿佛在通道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吸引著他血脈中的那股力量。
難道……這裡有另一個「鑰匙」相關的東西?或者是……存放「信天翁遺產」的地方?
終於,在通道盡頭,出現了一扇更加厚重、更加巨大的合金門。門上沒有任何識別裝置,只有一個紅色的、不斷閃爍的「最高禁區」標誌。
嚴博士在門前停下。他轉過身,第一次,正面、仔細地「打量」著顧戰北。面具下暗紅色的鏡片,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他的骨骼和血脈。
「顧戰北,」「渡鴉」那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在空曠的禁區內迴蕩,依舊冰冷,但顧戰北似乎聽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捉摸的複雜情緒,「在打開這扇門之前,我需要再次確認你的狀態,以及……你的意願。」
「什麼意思?」 顧戰北沉聲問,警惕地後退了半步,槍口微微抬起。
「門後,是你一直在追尋的部分真相,也是『信天翁』計劃最核心、也最黑暗的禁區之一。」 嚴博士緩緩說道,「裡面存放的東西,與你有關,與沈清音有關,也與沈建國、顧長風兩位將軍的犧牲,有著最直接的聯繫。看到它,你可能找到救她的線索,但也可能……看到你最無法承受的真相,甚至,觸發你體內那尚未穩定的力量,導致不可預知的後果。」
他頓了頓,暗紅色的鏡片似乎閃爍了一下:「你,確定要進去嗎?現在,你還有機會轉身離開。我可以送你回地面,你可以選擇等待秦衛國將軍的救援,或者……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尋找沈清音。但一旦踏入這扇門,就沒有回頭路了。你將真正踏入這場持續了數十年的、最核心的漩渦,背負起你或許並不想,但也無法再逃避的……宿命。」
宿命?
顧戰北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譏誚的弧度。從他在「星火」農場醒來,記憶破碎,心如空殼的那一刻起,他還有所謂的「選擇」嗎?從他知道沈清音這個名字,知道她是自己的未婚妻,知道她生命垂危、不知所蹤的那一刻起,他還能「轉身離開」嗎?
真相再殘酷,宿命再沉重,他也必須面對!為了清音,為了父親,為了顧伯伯,也為了……那個在他血脈中甦醒、讓他變得不再「正常」的、該死的「鑰匙」!
「開門。」 顧戰北的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嚴博士看著他,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後,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仿佛某種確認,也仿佛……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不再多言,轉身,面對著那扇厚重的合金門。他沒有使用任何識別裝置,而是再次抬起了右手。這一次,他沒有按向識別區,而是將食指指尖,緩緩地、用力地,按在了自己左側太陽穴的位置。
緊接著,顧戰北震驚地看到,嚴博士太陽穴位置的皮膚下,竟然亮起了一縷極其細微的、幽藍色的光線!光線如同活物般流動,順著他面部的血管(或者說線路?)快速蔓延,最終匯聚到他那暗紅色的戰術目鏡邊緣!目鏡瞬間爆發出刺眼的紅光,一道肉眼可見的紅色掃描光束射出,落在了合金門中央!
「生物權限——基因鎖——驗證通過。最高禁區——『涅槃』實驗室——開啟。」
冰冷的電子女聲再次響起。那扇厚重的、看似堅不可摧的合金門,在一陣低沉而複雜的機械傳動聲中,向兩側緩緩滑開!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濃烈、混合了無數種複雜化學藥劑、生物製劑、以及……一種仿佛來自生命最本源、又最扭曲的詭異氣息,如同冰封了億萬年的寒流,猛地從門內湧出,瞬間將門外的兩人吞沒!
顧戰北被這突如其來的、難以形容的氣息衝擊得幾乎窒息!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但目光,卻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投向了門內!
門後,是一個巨大到令人震撼的圓形空間。穹頂高聳,散發著柔和的、模擬自然光的人造天光。空間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被多層強化玻璃隔離的圓柱形區域,如同一個放大了無數倍的巨型試管,或者說……生態艙?
而讓顧戰北血液瞬間凍結、靈魂都在尖叫的,是那個「生態艙」內的景象!
艙內,並非空空如也,也並非他預想中的儀器設備。
艙內,懸浮著、或者說,生長著……一棵「樹」!
一棵無法用任何已知生物學詞彙描述的、詭異的「樹」!
它的「樹幹」,是某種半透明、泛著暗金色光澤、內部仿佛有液體和光點在緩緩流動的、非金非玉的奇異物質構成,粗壯,虬結,表面布滿類似神經網絡和集成電路般的複雜紋路。
從「樹幹」上延伸出的「枝條」,並非木質,而是一條條粗細不一、同樣半透明的、內部流淌著不同顏色光芒的「管道」或「觸鬚」,它們蜿蜒盤繞,有的連接著「生態艙」內壁的各種接口,有的則如同擁有生命般,在艙內無意識地輕輕擺動。
而「樹」的「根系」,則深深扎入下方一個巨大的、充滿瑩藍色液體的池子中。池子裡的液體不斷冒著細密的氣泡,散發出濃郁的生物活性能量。
但這都不是最讓顧戰北驚駭欲絕的。
最讓他渾身冰冷,如墜地獄的,是那棵「樹」的「樹冠」部分,以及……懸掛、鑲嵌、或者說,共生在那些「枝條」和「樹幹」上的……東西!
「樹冠」並非葉片,而是一團不斷變幻形態、散發出朦朧光暈的、類似全息投影的能量聚合體。光暈中,無數複雜到極點的基因雙螺旋結構、蛋白質摺疊模型、神經突觸連接圖、以及各種他完全看不懂的符號和公式,如同瀑布般飛速流轉、碰撞、重組!
而「懸掛」在枝條和樹幹上的……
是人!
或者說,是人的……一部分!
顧戰北看到了殘缺的肢體,浸泡在透明營養液中、連接著管線、微微搏動的心臟,懸浮在小型獨立容器中、布滿電極的大腦組織,甚至……一些勉強保持著人形、但身體各處接入了不同「枝條」、如同提線木偶般微微抽搐的、緊閉雙眼的「軀體」!
這些「部件」和「軀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無一例外,都散發著一種生命與機械、自然與人工強行融合後的、令人作嘔的怪異氣息!他們(它們)仿佛既是這棵「樹」的「養料」,又是它「生長」出的「果實」!
而在那「樹冠」能量光暈的正下方,最粗壯的那根「主幹」分叉處,顧戰北看到了……
一個相對完整的人形。
她(他?)被無數最粗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枝條」溫柔地包裹、托舉著,懸浮在離地兩米多的半空中。身上連接著最多的管線,那些管線並非插入,更像是從她體內自然「生長」出來,與「樹枝」融為一體。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無菌服,長長的黑髮如同海藻般散開,在瑩藍色池子反射的光暈中,微微飄動。
她的臉……
顧戰北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
時間,空間,思維,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碾得粉碎!
那張臉……
蒼白,消瘦,但依舊能看出曾經的清麗輪廓。眼睛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沒有絲毫血色,微微張著,仿佛在無聲地呼喚,又像是在承受著無盡的痛苦。
沈清音。
是他的清音。
她在這裡。以這種……這種超越了人類想像極限的、詭異而恐怖的方式,「生長」在這棵惡魔般的「樹」上!
「不……不……不可能……這不是真的……」 顧戰北聽到自己喉嚨里,發出了破碎的、如同野獸垂死般嘶啞的、不成調的呻吟。他踉蹌著向前沖了一步,卻又猛地停住,仿佛面前不是一扇打開的門,而是通往地獄的入口,多踏一步,就會萬劫不復。
血液瘋狂地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成冰!眼前陣陣發黑,耳中是尖銳的、仿佛要刺穿耳膜的鳴響!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掏了出來,扔在地上,又踩得粉碎!那種滅頂的、足以摧毀一切理智和靈魂的劇痛、恐慌、憤怒和……深入骨髓的絕望,如同海嘯般將他瞬間吞沒!
「清……音……」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手指卻劇烈地顫抖著,無法伸直。他想衝進去,想砸碎那該死的玻璃,想砍斷那些噁心的枝條,想把她從那棵該死的「樹」上搶回來,緊緊抱在懷裡……
但他動不了。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腦海中,父親臨終的嘶吼,顧伯伯筆記里的隱喻,周正陽關於「融合」和「權柄」的囈語,秦衛國沉重的託付,還有「山鷹」那句「不惜一切代價」……所有的聲音和畫面,在這一刻,都與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重疊、扭曲、爆炸!
「看到了嗎?這就是『信天翁』計劃的終極形態——『生命之樹』,代號『耶夢加得』。」 嚴博士冰冷的聲音,在顧戰北耳邊響起,仿佛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卻又字字清晰,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敲打在他瀕臨崩潰的神經上,「也是沈建國和顧長風,當年拼死阻止,最終卻因此喪命的……真相。」
他走到顧戰北身邊,與他並肩站立,一起望著「生態艙」內那恐怖而詭異的「樹」和人,暗紅色的鏡片下,聲音依舊平靜,卻仿佛帶著萬載寒冰:
「他們不是要毀滅它,他們是想在它失控前,找到控制它的方法,或者……徹底銷毀它。但他們失敗了。周正陽和他背後的『園丁』,竊取了大部分成果,並將研究方向扭向了更黑暗的『融合』與『控制』。他們需要的,不僅僅是一棵能提供無限生物樣本和能量的『樹』,更是一個能承載最強『意識』,操控這棵『樹』,進而……影響甚至重塑生命形態的『終極載體』。」
嚴博士緩緩轉過頭,暗紅色的鏡片,仿佛能穿透顧戰北崩潰的表象,直視他靈魂深處:
「而你,顧戰北,就是他們選中的,『終極載體』的最佳『素體』。你腦中被植入的『母體』,不僅僅是一個存儲器,更是一個『接口』,一個『引信』。目的是逐步改造你的神經和基因,讓你能與『生命之樹』產生完美共鳴,最終……成為它的『主宰』,或者,它的……一部分。」
「至於沈清音……」 嚴博士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悲憫的波動,「她是『鑰匙』。沈建國將軍留下的、能夠安全接入並一定程度上『引導』或『關閉』這系統的『生物諧波密鑰』。但她本身,也是最佳的『溫床』和『穩定劑』。周正陽他們劫持她,將她連接到這裡,不僅僅是為了破解她腦中的『密鑰』,更是想利用她特殊的生命狀態——瀕死邊緣,卻又被胎兒強行維繫的生命力,以及她與你之間深刻的血脈和情感羈絆——來『安撫』和『引導』你這具剛剛被『鑰匙』喚醒、極不穩定的『素體』,完成最終的……『融合儀式』。」
他指向「生態艙」內,那些連接著沈清音和「樹幹」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枝條」:
「看那些白色的能量流。它們在抽取她殘餘的生命力,和她腹中胎兒那不可思議的生機,轉化為最純淨的『生物諧波』,通過這棵『樹』的轉換,持續不斷地……滋養著你體內,那剛剛被喚醒的、屬於『鑰匙載體』的……力量核心。同時,也在用她的『存在』和『情感』,作為錨點,防止你的意識在力量衝擊下徹底崩潰或暴走。」
「簡單來說,」 嚴博士的總結,冷酷得令人髮指,「她現在,既是人質,是『鑰匙』,也是維持你此刻不至於立刻失控、變成怪物的……『保險絲』和『鎮定劑』。而你們未出世的孩子……則是這場邪惡儀式中,最珍貴的『催化劑』和『粘合劑』。」
顧戰北聽著,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刀子,在他心上來回切割。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為什麼「園丁」對清音如此執著,為什麼周正陽提到「融合」時那般狂熱,為什麼自己體內的力量會如此異動,為什麼胸口會有那種被牽引的感覺……
原來,他和她,還有他們未出世的孩子,早已是這惡魔計劃中,環環相扣、缺一不可的……祭品!
「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混合了無盡痛苦、暴怒、絕望和瘋狂的嘶吼,終於衝破了顧戰北死死咬住的牙關,如同受傷瀕死的孤狼,在這冰冷的、充滿罪惡的地下空間中,悽厲地迴蕩開來!
他雙目赤紅,眼中最後一絲理智的光,如同風中殘燭,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猩紅的、擇人而噬的、毀天滅地的瘋狂!
「我要……殺了你們……所有……所有人!!!」
他猛地轉身,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鎖定身邊的嚴博士,手中的92式手槍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抬起,槍口直指對方戴著面具的額頭!手指,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砰!」
槍聲在空曠的禁區內炸響!
然而,子彈並沒有擊中。
在顧戰北扣下扳機的瞬間,嚴博士的身體,以一種超越了人體極限的速度和詭異角度,微微側身!子彈擦著他的戰術目鏡邊緣飛過,打在後面的合金牆壁上,濺起一溜火星!
與此同時,顧戰北感覺到一股強大到無法抗拒的、冰冷的精神力量,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撞進了他因為極度憤怒和痛苦而完全敞開、毫無防備的意識深處!
「呃啊——!」 顧戰北發出一聲痛吼,眼前一黑,持槍的手不由自主地垂落,身體晃了晃,單膝跪倒在地。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他大腦的每一根神經上瘋狂穿刺、攪動!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你死得更快,也讓她……最後的希望徹底斷絕。」 嚴博士冰冷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撫平劇烈情緒波動的精神力量,強行壓制著他幾近崩潰的暴走。
顧戰北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如同要炸開的頭顱,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角滾滾而下。他艱難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嚴博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帶我來……看這些……」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和血沫中擠出來。
嚴博士緩緩蹲下身,暗紅色的鏡片,與顧戰北猩紅的眼睛平視。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件讓顧戰北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緩緩抬起手,摘下了臉上那覆蓋了上半張臉的、帶有暗紅色戰術目鏡的黑色面罩。
面具下,是一張與顧戰北想像中截然不同的臉。
那是一張東方男性的面孔,大約四十歲上下,膚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五官線條冷硬,帶著學者般的清矍和久經風霜的深刻痕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窩深陷,瞳色是一種極罕見的、近乎透明的淺灰色,眼神銳利、冰冷,卻又在最深處,沉澱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背負了整個世界的疲憊、滄桑和……一絲深藏的悲憫。
這張臉,顧戰北從未見過,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源自血脈深處的……熟悉感?
「我姓嚴,嚴墨。曾是『信天翁』項目,生物神經接口與意識上傳分支的首席研究員之一,沈建國將軍的副手,也是顧長風將軍的技術顧問。」 嚴墨的聲音,終於不再是那冰冷的變聲器,而是恢復了他原本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卻奇異地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屬於頂尖學者的冷靜和力量。
他注視著顧戰北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的、依舊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不是你的敵人,顧戰北。至少現在不是。我帶你來這裡,不是為了折磨你,也不是為了讓你發瘋。我是來……履行我對沈將軍的承諾,也是來……給你,也給清音那孩子,一個或許不存在,但必須去搏一搏的……未來。」
他伸出手,不是攻擊,而是輕輕按在了顧戰北因為劇痛和情緒衝擊而依舊微微顫抖的肩膀上。那隻手冰冷,但傳來的力量,卻奇異地帶著一絲穩定心神的暖意。
「聽我說,孩子,」 嚴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時間不多了。周正陽和『園丁』真正的核心力量,正在趕來的路上。這處基地的暴露,只是時間問題。我們必須在他們完成最後的『融合儀式』,或者狗急跳牆、徹底毀滅這裡之前,採取行動。」
「你要我……怎麼做?」 顧戰北嘶啞地問,眼中的瘋狂和赤紅並未完全褪去,但嚴墨的話,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了他沸騰的血液和混亂的大腦,帶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痛苦的清明。
「看到那棵『樹』頂端,能量光暈最核心的那個不斷閃爍的銀色光點了嗎?」 嚴墨指向「生態艙」內。
顧戰北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那全息投影般不斷變幻的「樹冠」能量核心處,確實有一個銀色的、拳頭大小的光點,正在以一種奇異的頻率閃爍著。
「那是『生命之樹』的原始控制核心,也是沈將軍當年留下的、最後的『物理後門』。它被設定為,只有在檢測到正確的『生物諧波密鑰』(沈清音的吟唱),以及對應的、被『密鑰』喚醒的『載體血脈共鳴』(你的存在)同時出現,並處於極度危險或失控邊緣時,才會短暫顯現,並進入可操作狀態。」 嚴墨快速解釋道,「現在,這兩個條件都滿足了。清音的吟唱觸發了你的血脈,你的憤怒和瀕臨崩潰,又反向刺激了核心的顯現。」
「它能做什麼?」 顧戰北急問。
「兩個選擇。」 嚴墨的淺灰色眼眸,緊緊鎖住顧戰北的眼睛,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第一,強行摧毀核心。這會引發『生命之樹』的能量坍縮和連鎖爆炸,威力足以將整個地下基地,連同裡面的一切,包括清音,還有我們,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去。這是最徹底,也最絕望的終結。」
顧戰北的心臟狠狠一抽。
「第二,」 嚴墨的聲音更低,更沉,帶著一種近乎賭博的瘋狂,「嘗試接入核心,利用你剛剛覺醒的血脈力量,加上清音作為『鑰匙』和『穩定劑』的存在,進行反向『引導』和『覆蓋』。理論上,有一絲微乎其微的可能,能夠暫時奪取『生命之樹』的部分控制權,中斷它與清音的強制連接,穩定她的生命狀態,甚至……利用這棵『樹』龐大的生物能量,為她和你腹中的孩子,爭取到寶貴的搶救時間。」
「但這條路,極度危險。」 嚴墨的眼中閃過一絲沉重的陰影,「你需要將你的意識,通過血脈共鳴,強行與那核心連接。過程會承受難以想像的神經痛楚和精神衝擊,成功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計。而且,一旦失敗,或者過程中被『園丁』預設的防禦機制反制,你的意識可能會被核心吞噬,或者被扭曲成這棵『樹』的另一個『養料』和『傀儡』。而清音和孩子……也可能會因為連接的中斷或反噬,瞬間……」
他沒有說下去,但顧戰北明白那後果。
毀滅,還是……一場幾乎必輸的豪賭?
顧戰北緩緩轉過頭,再次望向「生態艙」內。他的清音,依舊靜靜地懸浮在那裡,被白色的光流包裹,蒼白,脆弱,仿佛下一刻就會化作光點消散。但她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依舊頑強跳動的、來自她腹中的微弱胎心(他此刻能「感覺」到),卻像黑暗中最微弱的星光,刺痛著他的眼睛,也灼燒著他的靈魂。
他想起父親最後的留言:「去打開最後的門,去……終結這一切的罪孽。」
他想起秦衛國的託付:「活著回來。這是命令。為了清音……」
他想起「山鷹」的嘶吼:「不惜一切代價!找到沈清音!阻止他們!」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稱嚴墨、代號「渡鴉」的神秘男人,看著他眼中那複雜的疲憊和一絲深藏的期望。
然後,他低下頭,看向自己依舊微微顫抖、卻已重新緊握成拳的手。
沒有猶豫。
甚至,沒有任何思考。
當一個人走到絕路,當守護成為唯一的選擇時,賭博,就不再是選擇,而是……命運。
他緩緩地,重新站直了身體。儘管依舊臉色慘白,渾身浴血,儘管眼神深處依舊殘留著崩潰後的猩紅和劇痛,但他的背脊,卻挺得如同永遠不會彎曲的標槍。
他看向嚴墨,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如同暴風雨前,最後死寂的海面:
「告訴我,該怎麼做。」
「我要……接她回家。」
「我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