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虛無,不是混沌,而是一種被強行塞滿了太多、太雜、太狂暴、太互相衝突的「存在」之後,所呈現出的、更加令人窒息的、極致的、毀滅性的「黑暗」。
顧戰北「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不,或許,他已經沒有「身體」這個概念了。存在的,只是一團被強行揉捏在一起、卻又在瘋狂互相撕扯、排斥、湮滅、重組的、由暗金色、淡金色、暗紅色、漆黑的空間亂流、以及無數破碎意識與痛苦嘶鳴組成的、無法形容的、扭曲的、不穩定的「能量與信息的集合體」。
他「是」顧戰北最後那點即將被「樹」同化的、固守著「自我」的意識碎片。
他「是」胸口那枚被「樹」的古老力量滋養、又被暗紅污染強行「撕扯」、瀕臨爆裂的暗金印記。
他「是」與「樹」連接、卻被突然打斷、反噬的浩瀚能量回流的「泄洪口」。
他「是」那冰冷、扭曲、充滿貪婪吞噬欲望的暗紅污染力量試圖爭奪、污染的「容器」。
他「是」空間通道崩壞產生的、足以湮滅一切物質與能量的亂流中心。
他「是」平安那微弱、卻無比堅韌、如同黑暗中唯一燈塔的血脈呼喚,試圖「錨定」的、飄搖的「坐標」。
這一切,互相衝突,互相吞噬,互相湮滅,又在他這「集合體」內部,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混亂到極致的、仿佛隨時會徹底崩潰爆炸的方式,強行「共存」著。
痛。已經不是「痛」能形容。是存在的「邊界」被徹底撕碎、每一個「構成部分」都在尖叫、哀嚎、試圖逃離這個瘋狂地獄、卻又被無形之力死死禁錮在一起的、超越了一切感知極限的、純粹的、絕對的「折磨」。
他要瘋了。不,他已經瘋了。或者說,「顧戰北」這個「人格」或「意識」,正在這無邊的、混亂的、極致的折磨與衝突中,以最快的速度,溶解、崩解、消散。就像一塊被投入狂暴熔爐的冰,瞬間汽化,連一絲水蒸氣都不會留下。
就在他最後一點屬於「顧戰北」的、能夠「意識到」自己在「痛苦」、在「消散」的、那點可憐的、微弱的「自我感知」,也即將被這無盡的黑暗、混亂、痛苦徹底吞沒的、最後剎那——
「戰……北……」
一個聲音。
微弱,嘶啞,破碎,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恐懼,卻也帶著一種仿佛用靈魂燃燒出的、最後、也是最熾熱的、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決絕的……呼喚。
是清音。
是沈清音。
這個認知,如同黑暗中最後一道、也是最亮的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顧戰北那即將徹底沉淪、消散的意識混沌!那點即將熄滅的、名為「顧戰北」的、自我存在的「火星」,因為這聲呼喚,猛地、極其微弱地、卻又異常頑強地……跳動了一下!
不!不能就這樣消失!清音還在!她在呼喚他!平安……平安也在某個地方,等著他!
「回……來……」
又是一聲。更近了一些。仿佛就在這無邊黑暗、混亂、痛苦集合體的……邊緣?外面?
顧戰北那點微弱的、即將熄滅的自我意識,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用盡那根本不存在的、最後的「力氣」,向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拼命地、不顧一切地……「掙扎」、「凝聚」、「回溯」!
「嗡——!!!」
他「感覺」到,那團由他構成的、瘋狂衝突的、不穩定的能量與信息集合體,因為這來自外部(沈清音)的、明確的、強烈的、帶著「鑰匙」諧波特質的呼喚和「拉扯」,以及內部(平安血脈呼喚)的微弱「錨定」,產生了某種極其短暫、卻又異常關鍵的……不穩定的「共振」與「偏向」!
集合體內部,那瘋狂衝突的數股力量,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外部錨點」的干擾和「內部錨點」的微弱指引,平衡被瞬間打破!互相湮滅、衝突的進程,出現了億萬分之一秒的、混亂的、不可預測的……偏轉和重組!
「轟——!!!」
毀滅性的能量亂流,因為這內部的偏轉和重組,大部分被導向了集合體自身,也有一部分,如同失控的洪水,向著外部、向著沈清音聲音傳來的方向,狂暴地沖泄而出!但與此同時,集合體那即將徹底崩潰、湮滅的結構,也因為這一下混亂的偏轉和沈清音「鑰匙」諧波的「介入」,而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卻真實存在的、不穩定的、向著「外部形態」和「顧戰北」這個存在印記「坍縮」和「重塑」的……趨勢?
就像一場即將徹底爆炸、將所有物質化為基本粒子的超新星爆發,在最後的瞬間,被某種外來的引力微微「拉扯」了一下,導致爆發的方向和殘留的「星核」物質,出現了極其微小、卻可能決定「未來」的……偏差。
代價,是巨大的。
「噗——!」
集合體(顧戰北)瘋狂地、不受控制地向著沈清音聲音的方向「坍縮」、「重塑」的瞬間,那股被偏轉導向自身的毀滅性能量亂流,以及內部暗紅污染的瘋狂反噬,也狠狠地、結結實實地,衝擊在了他那剛剛開始「凝聚」、脆弱不堪的、新的「存在結構」之上!
「咔嚓——!」
而外部,那狂暴沖泄而出的能量亂流,也狠狠地撞在了剛剛掙扎著爬起、試圖再次靠近的沈清音身上!
「呃啊——!」
沈清音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那混雜著暗金、淡金、暗紅、漆黑空間裂痕的、毀滅性的能量亂流正面擊中!殘破的身體如同被高速行駛的列車撞上,瞬間向後倒飛出去,狠狠撞在遠處一面尚未完全崩塌的、由發光晶體構成的牆壁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後背的晶體牆壁被撞出一個人形的凹坑,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沈清音感覺自己的脊椎仿佛都斷了,內臟瞬間移位,更多的鮮血從口鼻、耳朵、甚至眼睛裡狂涌而出!眼前瞬間被血紅和黑暗籠罩,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搖曳、黯淡下去!
完了……要死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纏上了她即將熄滅的意識。
然而,就在她意識即將徹底沉入永恆黑暗的最後一瞬——
她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瀰漫的血色和能量亂流,死死地,釘在了那片混亂的能量風暴中心,那個正在瘋狂「坍縮」、「重塑」、卻仿佛承受著更恐怖內部衝擊的、模糊的、扭曲的、由光與暗交織的、不穩定的「人形輪廓」上。
是戰北!
他還「在」!至少,還沒有徹底消散!他正在……從那種恐怖的狀態中,掙扎著,想要「回來」!
這個認知,如同最後一劑強心針,狠狠扎入了沈清音即將停止跳動的心臟!那即將熄滅的求生意志和守護執念,如同被澆上了滾油的餘燼,轟地一聲,爆發出最後、也是最熾烈的、近乎瘋狂的火焰!
不!不能死!不能在這裡倒下!戰北還在掙扎!他需要她!平安還在等著他們!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了無盡痛苦、不甘、和毀滅一切阻擋之物的、野獸般的嘶吼,從沈清音喉嚨深處炸裂而出!她用盡靈魂最後的力量,強行驅動著這具幾乎已經報廢的身體,雙手死死摳進身後碎裂的晶體牆壁,指甲崩裂,鮮血淋漓,硬生生地,將自己從那凹陷的牆壁中,一寸寸地,拔了出來!
然後,她拖著仿佛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如同破布娃娃般的殘軀,無視了全身骨骼碎裂般的劇痛,無視了內臟破損帶來的窒息和灼燒感,無視了眼前陣陣發黑、隨時會徹底昏迷的眩暈,用那幾乎只剩下本能的、對顧戰北所在方向的、最後的「感知」和「執念」,一步一步,踉蹌著,爬行著,向著那片依舊在劇烈衝突、能量亂流四溢的、危險的、毀滅的風暴中心……
挪去。
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長長的、混合著鮮血、破碎內臟碎塊、和晶體碎屑的、觸目驚心的痕跡。
每一步,都仿佛耗盡了這一生、甚至下一生所有的力氣和生命。
但她沒有停。
眼中,只有那片混亂風暴中心,那個模糊的、掙扎的、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她生命中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光點。
口中,無意識地、破碎地、重複著那兩個字,仿佛這是支撐她爬過地獄、穿越死亡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咒語:
「戰……北……」
「回……來……」
「戰……北……」
「回……來……」
而風暴中心,那團正在瘋狂「坍縮」、「重塑」、內部衝突達到極致的、不穩定的能量集合體(顧戰北),似乎也「感應」到了這來自外部的、越來越近的、微弱卻無比堅韌、帶著血與淚、生與死的、最後的呼喚與「拉扯」。
集合體內部,那數股瘋狂衝突、即將徹底湮滅一切的力量,在這內外交困、混亂到極致的絕境中,似乎被逼到了某個「臨界點」。
是徹底爆炸、湮滅,將這片最後的「桃源」和沈清音一起,拖入永恆的毀滅?
是被暗紅污染徹底吞噬、同化,變成某種沒有理智、只有吞噬欲望的、可怖的怪物?
還是……在這絕境的、混亂的、無法複製的、由沈清音的呼喚與平安的血脈連接共同構成的、最後一絲「錨定」作用下,在徹底的毀滅與瘋狂的異化之間,強行「擠」出一條誰也無法預料、誰也無法理解的、極其微小、卻真實存在的……
第三條路?
顧戰北那即將徹底消散的、最後的、微弱的自我意識,在這生死存亡、存在與否的、最後的瞬間,做出了選擇。
不是選擇毀滅。
也不是選擇被污染。
而是選擇了……「她」。
選擇了回應那聲呼喚。
選擇了抓住那最後的、由她的血與淚、生與死構成的「錨」。
選擇了將自身殘存的一切——那混亂的能量、破碎的印記、痛苦不堪的意志、對生的最後渴望、以及對她們母女深入靈魂的守護執念——全部、毫無保留地,賭在了這最後、也是最瘋狂的……
「坍縮」與「重塑」之上!
「轟——!!!」
最後一聲,仿佛開天闢地、又仿佛終結一切的、無法形容的、混合了能量爆發、空間塌陷、存在重塑、以及靈魂共鳴的、終極轟鳴,在這片瀕臨徹底毀滅的「桃源」中心,在那棵早已光芒黯淡、裂紋密布、仿佛隨時會徹底枯萎崩塌的奇異「樹」前,轟然炸響!
璀璨到極致的、暗金、淡金、暗紅、漆黑交織的、最後的光焰,瞬間吞噬了一切!
狂暴到極致的、毀滅性的能量亂流和空間裂痕,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湮滅!
那棵奇異的「樹」,終於承受不住,發出一聲如同嘆息般的、最後的碎裂聲,徹底崩塌、化作漫天飛揚的、黯淡的能量光塵!
整個「桃源」空間,也在這最後的衝擊下,開始了無可挽回的、全面的、最終的崩潰與湮滅!
光芒,亂流,崩塌,湮滅……吞噬了所有。
也吞噬了,那最後爬向風暴中心的、染血的身影。
吞噬了,那風暴中心,最後「坍縮」、「重塑」的、模糊的光影。
一切,歸於……黑暗、寂靜、與……
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