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並非純粹虛無的黑暗,而是如同被最濃稠、最污濁的墨汁浸透、混合了無數燃燒後灰燼、碎裂星辰殘骸、以及生命最終嘆息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帶著硝煙、血腥、能量燒灼後焦糊、以及一絲奇異清新草木灰燼氣味的……黑暗。
沈清音的意識,如同沉在萬米深海的、布滿裂痕的玻璃,在無邊的冰冷、沉重、和劇痛中,緩慢地、艱難地,向上漂浮。每一次試圖「思考」或「感知」,都帶來大腦深處仿佛被無數鋼針穿刺攪動的、令人幾欲嘔吐的銳痛。身體……不,她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混合了鈍痛、灼燒、冰冷、麻木的、仿佛被徹底碾碎又胡亂拼接起來的、非人的、難以形容的「感覺」。
死了嗎?
應該是吧。
最後那一刻,那毀滅一切的光芒,那吞噬一切的能量亂流,那崩塌湮滅的空間……她怎麼可能還活著?
也好。
累了。太累了。
就這樣……結束吧。
和戰北一起,葬在這片最後的、虛假的「桃源」廢墟里。或許,也是一種……歸宿?
平安……
對不起……媽媽……還是沒能……找到你……
滾燙的液體,從她緊閉的眼角,無聲地湧出,混入周圍的黑暗和塵埃。
然而,就在她的意識即將徹底放棄抵抗、沉入那永恆、安寧的黑暗長眠的剎那——
一絲極其微弱的、冰涼的、帶著奇異清新濕潤感的……「觸感」,落在了她乾裂、布滿血痂的唇上。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冰涼,清澈,帶著一絲淡淡的、仿佛雨後泥土和青草混合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新氣息?
是……水?
這裡……怎麼會有水?
這個微弱的疑惑,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即將沉寂的意識中,漾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求生的本能,讓她那早已麻木、乾涸的喉嚨,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火燒般的刺痛,卻也帶來了一絲久違的、真實的、屬於「活著」的、微弱的滋潤感。
沒死?
她……還活著?
這個認知,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她即將熄滅的意識!她猛地、用盡全身(如果那還能稱為「身體」的話)力氣,掙扎著,想要睜開眼睛!
眼皮,沉重得如同焊死的閘門。但這一次,她沒有放棄。她咬著牙(如果還有牙齒的話),將靈魂深處最後一點、屬於「鐵玫瑰」的、永不屈服的、冰冷的意志,狠狠地、不顧一切地,灌注進這個簡單的動作!
「呃——!」
一聲破碎的、帶著血沫的、仿佛用盡了全部生命的呻吟,從她喉嚨深處擠出。
同時,那仿佛焊死的、沉重的眼皮,終於,極其艱難地、掀起了一條細微的、布滿血絲和灰塵的縫隙。
光。
微弱,黯淡,卻無比真實的光。
不是「桃源」那永恆不變的、淡金色的、虛假的天幕光。
而是……一種更加自然、更加……真實的光。
仿佛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東方天際透出的、第一縷、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帶著冰冷濕氣的……晨曦微光?
不,不是晨曦。
沈清音渙散、模糊的視線,在黑暗中艱難地、一點一點地聚焦。
她首先看到的,是頭頂。不再是那片光滑、散發著淡金色光芒的、永恆的「天幕」。
而是……破碎的、布滿了巨大猙獰裂痕和塌陷窟窿的、仿佛被巨力狠狠砸碎、又被烈火焚燒過的、漆黑的岩石穹頂。冰冷的、帶著硝煙和塵埃味道的、微弱的氣流,正從那些裂痕和窟窿中,緩緩地、斷斷續續地灌入,帶來刺骨的寒意,也帶來了那微弱的、灰白色的、來自外部世界的光。
光,透過那些裂痕,如同破碎的、冰冷的利劍,斜斜地刺入這片黑暗的空間,照亮了空氣中緩緩飄浮、旋轉的、如同灰雪般的、細密的塵埃和能量灰燼。
這裡……是哪裡?是「桃源」崩塌後的廢墟內部?還是……他們已經離開了那個亞空間,回到了現實世界?某個……地下洞穴?或者,是「搖籃」基地那樣的、更深層的地下結構?
她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著仿佛生了鏽的脖頸,目光,順著那微弱的光線,掃向周圍。
觸目所及,一片狼藉,滿目瘡痍。
地面,不再是發光的柔軟草地,而是布滿了巨大的裂縫、深坑、焦黑的灼痕、以及無數碎裂的、失去了所有光芒、如同普通碎石般的、奇異晶體和溫潤木材的殘骸。遠處,那曾經平靜如鏡、倒映著「天幕」的湖泊,早已乾涸,只留下一個巨大的、龜裂的、布滿白色鹽鹼的凹陷坑洞。更遠處,那些精緻的、發光的建築,早已徹底崩塌,化為一片連綿的、散發著淡淡焦糊味的瓦礫堆。
整個空間,如同一個被巨人肆意蹂躪、然後又被遺棄的、巨大而冰冷的墳墓。只有那些從穹頂裂痕透入的、微弱而真實的、灰白色的天光,和空氣中緩緩飄落的、冰冷的、細密的水珠(剛才滴落在她唇上的,就是這些凝結的水珠?),證明著這裡與外部世界,還存在著一絲脆弱的聯繫。
他們還活著。但活在一個比「桃源」更加冰冷、更加殘酷、也更加……「真實」的、毀滅後的廢墟里。
那……戰北呢?
這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穿了沈清音心中所有的茫然和劇痛!她猛地、不顧一切地,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想要尋找他的身影!
「呃啊——!」
動作牽動了全身的傷口,劇痛如同海嘯般瞬間將她淹沒!她眼前一黑,差點再次昏死過去。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肋骨可能斷了不止一根,內臟火辣辣地灼痛,後背的脊椎傳來難以忍受的刺痛和麻木,四肢百骸,沒有一處不痛,仿佛真的被徹底打碎、又重新胡亂粘合起來。
但這一次,她死死地咬著牙,沒有讓自己昏過去。她用還能勉強活動的手臂,撐住冰冷、潮濕、布滿碎石的地面,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將自己殘破的身體,從地上,撐坐了起來。
每動一下,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鈍響和傷口迸裂的劇痛,冷汗瞬間濕透了殘破的、沾滿血污的衣物。但她不管不顧,只是用那雙布滿了血絲、卻燃燒著驚人執念的眼眸,急切地、瘋狂地,掃視著周圍這片冰冷的、毀滅的廢墟。
沒有。
沒有他的身影。
那片最後的能量風暴中心,此刻只剩下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深不見底的、邊緣呈現熔融和結晶狀態的、焦黑的、巨大的深坑。坑內還在緩緩飄散著淡淡的、帶著焦糊和奇異能量殘餘的、青黑色的煙霧。坑周圍,散落著大量被高溫瞬間熔化、又迅速冷卻凝固的、奇形怪狀的、暗金色的、仿佛金屬與晶體混合的、不規則結塊。
他就那樣消失了?在那最後的、毀滅性的爆炸和坍縮中,徹底……湮滅了?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不……不可能……
沈清音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捏得粉碎!巨大的、滅頂般的絕望和冰冷,如同最毒的冰水,瞬間灌滿了她的胸腔,凍結了她的血液,也凍結了她剛剛燃起的一絲、微弱的生的希望。
她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廢墟中,仰著頭,望著那個焦黑的、如同大地傷疤般的深坑,望著坑中緩緩飄散的、仿佛他最後存在痕跡的青黑色餘燼。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灰塵、和冰冷的凝結水珠,無聲地、瘋狂地流淌。
但這一次,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呆呆地坐著,望著。
仿佛整個世界的光,都在那個深坑出現的瞬間,被徹底吸走、湮滅。
只留下這片冰冷的、死寂的、毀滅的廢墟,和她這個同樣破碎、冰冷、死寂的、被遺棄的……
空殼。
時間,仿佛再次凝固。只有冰冷的、細密的水珠,依舊從穹頂的裂痕中,無聲地飄落,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發出極其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噗嗤聲。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只有幾分鐘,卻仿佛幾個世紀般漫長。
就在沈清音感覺自己最後一點意識,也即將被這無邊的冰冷、死寂、和絕望徹底吞噬、凍結的瞬間——
「沙……」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仿佛什麼東西摩擦過細碎沙石的聲響,極其突兀地,從她身後不遠處、那片巨大的、焦黑深坑的邊緣、一堆相對較高的、由暗金色結塊和碎石堆積而成的、小小的「山丘」後面,傳了過來。
沈清音的身體,猛地一僵!
淚水,瞬間止住。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仿佛怕驚擾了什麼似的,轉過頭。
目光,死死地,鎖定了那個方向。
聲音,沒有再響起。
只有冰冷的、細密的水珠,依舊在無聲飄落。
是……錯覺嗎?
是她過度悲傷和絕望下,產生的幻聽?
不……
沈清音死死地咬著下唇,甚至咬出了血。她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全部的感知,都提升到極限,捕捉著空氣中,任何一絲細微的、異常的波動。
沒有風。只有水珠飄落。
沒有能量波動。只有死寂的廢墟餘燼。
但……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那堆暗金色結塊和碎石堆積的「山丘」根部,靠近地面的位置。
那裡,似乎……有一小片區域,堆積的碎石和灰燼,顏色……與周圍略有不同?仿佛被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翻動、拱開過?
而且,在那片顏色略淺的灰燼表面,似乎……還殘留著幾個……極其模糊、淺淡、仿佛被什麼沉重物體拖曳過後留下的、不規則的……痕跡?
痕跡,一路延伸,消失在「山丘」後面。
那裡……有東西?
沈清音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瘋狂地狂跳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極致的恐懼、希望、以及一種近乎毀滅性預感的、冰火交織的洪流,瞬間衝垮了她剛剛築起的、冰冷的絕望堤壩!
她不再猶豫。
用盡此刻所能調動的、最後一點力量,她手腳並用,如同最笨拙、最狼狽的爬行動物,不顧一切地、向著那堆「山丘」,向著那片痕跡消失的方向,連滾爬爬地……挪去。
碎石和尖銳的結塊邊緣,割破了她早已麻木的手掌和膝蓋,帶來新的、火辣辣的刺痛。但她渾然不覺。眼中只有那堆「山丘」,只有「山丘」後面,那未知的、可能帶來更深絕望、也可能……帶來最後一絲渺茫希望的……存在。
終於,她爬到了「山丘」的邊緣。
她停下動作,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和劇痛。她死死地盯著「山丘」後面,那片被陰影籠罩的、相對平坦的區域。
然後,她看到了。
在那片陰影中,在那冰冷、潮濕、布滿灰燼的地面上……
靜靜地,躺著一個人。
一個……赤著上身,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與極其黯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紋路交織的詭異顏色,身上布滿了新舊交錯、此刻大多已經止血、卻依舊猙獰恐怖的傷口,胸口位置,有一個焦黑的、向內深深凹陷、仿佛被剜去了一大塊、卻又隱約能看到內部有極其微弱、緩慢搏動的、暗金色光芒在流轉的、恐怖傷口的……
男人。
顧戰北。
他沒有消失。
他還「在」。
以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刻,都更加殘破、更加瀕臨死亡、卻也……更加「真實」的、血肉之軀的形態,「在」。
他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是深紫色,沒有任何呼吸的起伏。只有胸口那焦黑傷口深處,那點極其微弱、緩慢搏動的暗金光芒,和他頸側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冰涼到幾乎不存在的、屬於「活物」的、極其微弱的脈搏跳動,證明著他還沒有徹底死去。
他還「活」著。
以一種無法理解的、近乎奇蹟的、卻也令人心悸的方式,「活」著。
沈清音呆呆地跪坐在「山丘」邊緣,看著幾步之外,躺在地上、無聲無息、仿佛一具冰冷屍體的顧戰北。
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淚水。
而是混合了難以置信的狂喜、深入骨髓的心痛、無法言喻的後怕、以及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的、仿佛要將靈魂都徹底淹沒的……巨大情感洪流。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他,卻又在指尖即將觸及他冰冷皮膚的瞬間,猛地停住,仿佛怕自己的觸碰,會讓他這具本就瀕臨破碎的軀體,徹底化為塵埃。
「戰……北……」 她嘶啞地、破碎地、幾乎是用氣音,喚出了他的名字。
沒有回應。
只有他胸口那點微弱的、搏動的暗金光芒,仿佛回應著她的呼喚,極其微弱地……亮了一絲。
他還「在」。
他還「活」著。
他沒有丟下她。
這個認知,如同最溫暖的陽光,瞬間驅散了沈清音心中所有的冰冷、絕望、和黑暗。也如同最沉重的山巒,狠狠地壓在了她的心上,帶來了更加難以承受的、混合了無盡愧疚、心痛、和守護責任的、巨大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重負。
但這一次,她沒有崩潰。
她緩緩地、顫抖著,收回了手。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將自己殘破的身體,挪到顧戰北身邊。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上,伸出那雙同樣冰冷、布滿傷口、卻異常穩定的手,開始極其小心、極其輕柔地,檢查他的傷勢。
外傷,觸目驚心,但似乎大部分都已經在某種奇異力量(或許是最後「坍縮」和「重塑」過程中殘餘的能量,或許是這具身體本身那難以理解的自愈能力)的作用下,強行止血、癒合,雖然猙獰,但暫時沒有新的出血。內傷……她無法判斷,但看他胸口的恐怖傷口和微弱的生命體徵,恐怕嚴重到無法想像。
最重要的是體溫。他冷得如同冰塊。呼吸微弱到幾乎不存在。脈搏慢得令人心悸。
他需要溫暖。需要能量。需要……立刻的救治。否則,即使僥倖沒死在剛才的爆炸中,也會很快因為失溫、失血、和內傷衰竭而死。
沈清音不再猶豫。她立刻行動起來。
她先檢查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確認暫時沒有危險(無論是來自「夜梟」,還是來自這片廢墟本身)。然後,她將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殘破不堪、但相對厚實一些的、沾滿血污的雪地偽裝服外衣脫下,小心翼翼地、蓋在顧戰北冰冷的身體上,試圖增加一點保暖。
接著,她開始尋找可用的資源。水,這裡有凝結的水珠,雖然冰冷,但可以收集。她找到幾片相對完整的、碎裂的晶體片,將它們凹面向上,放置在顧戰北身邊,嘗試接住從穹頂裂痕滴落的、冰冷的水珠。
食物……沒有。能量補充……這裡的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與之前「桃源」相似的生命能量氣息,或許是那棵「樹」徹底崩塌後逸散出來的。但太微弱了,而且顧戰北現在昏迷,無法主動吸收。
她需要藥物。需要專業的醫療設備。需要……離開這裡,找到一個相對安全、有補給的地方。
但以他們兩人現在的狀態,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難道……歷盡千辛萬苦,從「桃源」的毀滅中僥倖存活,卻要因為傷重不治,無聲無息地死在這片冰冷的地下廢墟里?
不。絕不行。
沈清音的目光,再次落回顧戰北胸口那焦黑的、卻又隱隱搏動著暗金光芒的恐怖傷口上。她記得,在「搖籃」基地,是平安的鮮血,與他的力量產生共鳴,才意外地喚醒了他。而在這裡,是她的呼喚,和某種難以理解的、混亂的「坍縮」與「重塑」,讓他以這種形態「回來」。
或許……可以再試一次?
用她體內那微弱的、「鑰匙」的諧波能量,去嘗試刺激、引導他胸口那點微弱的、搏動的暗金光芒?即使不能治癒,至少……或許能為他提供一點點能量,維持住這最後一線生機?
風險很大。她自己也重傷瀕死,強行催動「鑰匙」力量,可能會讓她立刻崩潰。而且,他體內的能量狀態現在極其複雜、不穩定,任何外部刺激,都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但,沒有選擇。
沈清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不再去想任何後果,只是將全部的精神,都集中起來。
她緩緩地,伸出雙手,一隻手輕輕按在顧戰北冰冷的額頭上,另一隻手,則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懸空覆蓋在他胸口那焦黑的、搏動著暗金光芒的傷口上方,卻沒有直接觸碰。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將全部的精神,沉入體內那微弱的、幾乎枯竭的、屬於「鑰匙」的諧波。
她開始回憶,回憶在冰縫中,在「搖籃」里,那種與他的能量、與平安的血脈,產生共鳴的感覺。回憶那種溫暖、純淨、充滿生命氣息的、仿佛能撫平一切創傷的、奇異的連接感。
她在意識深處,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他的名字,呼喚著平安的名字,呼喚著那份對「生」的、最本能的、最強烈的渴望,和對「家」的、最深沉的眷戀。
然後,她將這點微弱的、帶著她全部意志和情感的、「鑰匙」的諧波力量,小心翼翼地、如同最細的絲線,通過懸空的手掌,緩緩地、嘗試著,注入顧戰北胸口那焦黑的傷口深處,注入那點微弱的、搏動的暗金光芒之中……
起初,沒有任何反應。顧戰北的身體,依舊冰冷,死寂。
沈清音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但她沒有放棄,只是更加專注,更加不顧一切地,催動著那點微弱的力量。
就在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因為過度消耗而開始再次模糊、眼前的黑暗開始重新瀰漫的極限時刻——
「嗡……」
一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仿佛直接響徹在她靈魂深處的、奇異的、帶著溫暖質感的共鳴聲,忽然,從她手掌覆蓋的位置,從顧戰北胸口那焦黑的傷口深處,那點搏動的暗金光芒中,傳了出來!
緊接著,那點暗金光芒,仿佛被注入了最微弱的火星,猛地亮了一絲!光芒雖然依舊黯淡,卻變得更加穩定,搏動的韻律,也似乎……加快、有力了那麼極其微弱的一點點!
同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溫暖、純淨、仿佛帶著顧戰北獨特意志烙印的、暗金色的能量流,如同最溫柔的回饋,順著她那「鑰匙」諧波的連接,緩緩地、反向流回了她的身體!
這能量流雖然微弱,卻仿佛最精純的生命甘露,瞬間滋潤了她幾乎枯竭的身體和靈魂!讓她因為重傷和透支而瀕臨崩潰的意識,為之一振!眼前的黑暗迅速退去,身體的劇痛似乎也減輕了那麼一絲!
有效!真的有效!
沈清音心中狂喜!但她不敢有絲毫鬆懈,只是更加專注、更加平穩地,維持著這微弱的連接,引導著那點溫暖的能量流,在兩人之間,緩緩地、循環地流轉。
她不知道這能維持多久,也不知道這能否真正救回顧戰北的命。
但至少,這是一線希望。
是他們兩人,在這絕境的廢墟中,緊緊抓住的、最後的、微弱卻無比頑強的……生機。
時間,在這冰冷、黑暗、卻因這微弱能量流轉而帶來一絲奇異溫暖和聯繫的廢墟中,再次緩慢流淌。
沈清音跪坐在顧戰北身邊,雙手維持著那微弱的連接,一動不動。如同最虔誠的守護者,用自己殘存的生命和意志,為他點燃著最後一點、或許能照亮前路、驅散死亡的……
餘燼微光。
不知過了多久。
就在沈清音感覺自己再次快要支撐不住,那微弱的能量循環也即將因為她的力竭而中斷的瞬間——
一直躺在地上、無聲無息、仿佛冰冷屍體的顧戰北……
他那一直緊閉的、覆蓋著冰霜的眼瞼……
極其輕微地……
顫動了一下。
(第一卷 餘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