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高懸第二十六小時。
醫療中心的病房裡，短暫的平靜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籠罩。顧戰北和沈清音並肩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那輪似乎永遠不會落下的血月，各自沉默著。中年研究員已經去隔壁房間休息了，臨走前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囑咐他們有事就叫醒他。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以及那潛伏在意識深處的、蠢蠢欲動的印記。
「它在試探。」沈清音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仿佛怕驚動什麼，「剛才那聲呼喚，只是第一次試探。它在摸我們的底，看我們的防禦有多強，看我們會在什麼時候露出破綻。」
「那就讓它摸。」顧戰北的聲音帶著一股狠勁，「等它以為摸透了，我們再給它來個狠的。」
沈清音搖了搖頭：「沒那麼簡單。它不是單一的意志，它是無數破碎意識的集合體。你給它設陷阱，它可能會反過來利用你的陷阱。對付它，不能用地對地飛彈那種打法。」
「那用什麼打法？」
沈清音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一個讓顧戰北一愣的詞：「心理戰。」
「它在我們意識深處留下了印記，這既是它的錨點，也是它的弱點。」沈清音的目光變得深邃，「因為它要通過那個印記來影響我們，就必須與我們建立精神連接。而一旦建立了連接，信息就是雙向流動的。它能窺探我們，我們也同樣能窺探它。」
「你想反侵入它的意識？」顧戰北皺起了眉頭，「這太冒險了。我們對它幾乎一無所知，貿然深入，可能會被它困住。」
「所以我們不能兩個人同時進去。」沈清音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一個人進去，另一個人在外面守著。如果裡面的人出了問題，外面的人負責切斷連接，把裡面的人拉回來。」
顧戰北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自己進去，讓他留在外面做後援。
「不行。」他斬釘截鐵地說，「要進去，一起進去。要出來，一起出來。」
「顧戰北，這不是逞英雄的時候。」沈清音的語氣嚴肅起來，「我們兩個都進去，萬一同時被困住，誰來拉我們一把？」
「那就誰都別進去。」顧戰北的態度也很強硬，「等林硯來處理。他說了他有辦法。」
「他說了他需要時間。」沈清音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急切，「但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那扇門每多開一秒，門後的存在就多一分力量來侵蝕這個印記。等到林硯準備好，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兩人對視著，誰也不肯讓步。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最終，顧戰北先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你說得對，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了。但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讓我進去。你留在外面。」
沈清音愣住了：「你——」
「你比我了解這些東西的原理，比我更懂得怎麼分析情況。」顧戰北打斷了她的話，「如果你進去了，遇到了什麼突發狀況，我可能連發生了什麼都搞不清楚，更別說怎麼把你拉出來了。但你不一樣。你在外面，你能看懂發生了什麼，你知道該怎麼應對。」
他看著她，眼神中帶著一種少有的認真：「這是分工合作，不是逞英雄。你負責腦子，我負責拼命。一直都是這樣，不是嗎？」
沈清音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因為他說得對。在這方面，她的知識和經驗確實遠勝於他。如果她在外面，她能更好地判斷形勢，做出正確的應對。
她沉默了很久，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小心。」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放心。」顧戰北咧嘴一笑，那笑容帶著他一貫的痞氣，卻又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命硬，沒那麼容易交代。」
他閉上眼睛，放鬆身體，讓自己的意識沉入深處。
起初是一片黑暗。然後是模糊的光影，破碎的記憶片段，如同被風吹散的相冊，在他周圍緩緩飄過。他看到了童年的小巷，看到了訓練場的泥濘，看到了戰場上漫天的炮火，看到了那個在風雪中向他伸出手的身影。
他穿過那些記憶，向著更深處沉去。
越往下，周圍的光線越暗，溫度越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濕的、仿佛來自深海的氣息。他開始感覺到一種阻力，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阻止他繼續深入。
他知道，他接近了。
那個印記所在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雖然在意識深處，這個動作更多是一種象徵——然後，猛地突破了那層阻力。
他進入了一片廣闊的空間。
這裡沒有天空，沒有地面，沒有邊界。只有無盡的灰色霧靄，在緩緩流動。霧靄中，隱約可以看到一些巨大的、模糊的輪廓，如同沉睡的巨獸，在霧中若隱若現。
而在霧靄的最深處，有一點暗紅色的光芒，在緩緩脈動。
那光芒，與窗外的血月如出一轍。
那就是印記。
顧戰北向著那光芒走去。每走一步，周圍的灰色霧靄就變得更加濃郁，那暗紅色的光芒就變得更加明亮。空氣中開始出現一些細碎的低語，如同無數人在同時竊竊私語，卻又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他知道，那是門後存在的意志，正在通過印記向外滲透。
他繼續向前。
終於，他站在了那暗紅色光芒的面前。
那是一顆懸浮在半空中的、拳頭大小的暗紅色晶體。它的表面光滑如鏡，內部卻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流動，如同一個微縮的星系。它散發出的光芒，帶著一種詭異的吸引力，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觸碰。
顧戰北強壓下那股衝動，仔細打量著這顆晶體。
就在這時，那晶體內部的光點，忽然開始加速流動。它們匯聚、旋轉，形成了一個漩渦。漩渦的中心，緩緩浮現出一隻眼睛。
一隻豎立的、琥珀色的、帶著古老滄桑感的眼睛。
那隻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顧戰北。
然後，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那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無法理解的呼喚，而是清晰的、帶著某種韻律的語言：
「你來了。」
顧戰北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沒有回答，只是與那隻眼睛對視著。
那眼睛，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說道：
「你很特別。你的靈魂，有一道裂痕。但那裂痕中，卻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力量。」
「那不是來自源種的力量，不是來自任何已知的力量體系。」
「那是……屬於你自己的東西。」
那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思考。
「我很想知道，那力量，究竟是什麼。」
顧戰北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在這片灰色的空間中迴蕩：「那你走近一點，我告訴你。」
那眼睛似乎愣了一下，然後，它笑了。那笑聲，如同古老的鐘聲，在空間中迴蕩：
「有趣的人類。在這種地方，還敢挑釁我。」
「我喜歡你。」
那眼睛的光芒，驟然變得明亮起來。
「那就讓我……走近一點看看吧。」
話音落下，那暗紅色的晶體，猛地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將顧戰北淹沒！
在光芒吞沒他的最後一刻，他聽到了一聲遙遠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呼喚——
是他的名字。
是沈清音的聲音。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